(我一直覺得1967年對華文小說來說,是相當重要的一年。馬奎斯的定音大作《百年孤寂》出版,華文小說當代的大將如駱以軍、董啟章、黃錦樹皆在此年出世。而,張萬康也是1967年生。)
讀完《笑的童話》,心得速記。
故事大概是這樣的:父與子的對話錄,時間的跨度只有一天,尤里西斯?從爸爸去學校接回兒子,搭高鐵赴101跳樓自殺,後來因為把錢給了路人女大生買便當,沒錢坐電梯。遂放棄自殺念頭,帶兒子去夜店跳舞,巧遇成為「大哥」的舊友,女大生也換了個花名成為女公關。
張萬康的小說往往是靠對話推進,或者說,對話即是小說本身。例如《摳我》是「我」與「老哥」在茶店裡的東拉西扯,《ZONE》裡的〈史尼逛〉、或者一些MSN話語聯繫起來的小說。即使《道濟群生錄》只是一個人滔滔不絕,但敘事者召喚了眾家仙班,上天下地,進入了父親的肉身--這整篇小說,都是對著病重的父親喊話--事實上,這也是《笑的童話》以外,另外一個模式的「父子對話」。所謂的道濟群生,事實上是悼祭群生。當小說最後失去了道濟的對象,道濟就成為了悼祭(或者從頭到尾就是後者?),作用於書寫者自身。楊義說,中國沒有上帝耶和華,卻有登台說書的柳敬亭。因此,中國的小說家並非高高在上的俯視者,而更像是一個博學多聞的朋友,熱切地想要分享他們在街頭巷尾聽來的故事。張萬康的小說或許可以如此看待。他在《笑的童話》跋裏頭提到「自己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做俗民文學」,他並不是老派的對雅/俗界線進行消解(否則,不就認同了這種結構上的分立有效性?),而是讓自己貼近「俗」。張萬康的故事情節是凝著緩慢的,語言卻是粗穢紛陳,故朱天心才說,張萬康也是另一種向度的駱以軍罷(「一個銅板硬幣的兩面」)。說其語言「粗穢紛陳」,並非指張萬康不重視語言,反而是,在這樣一個人人可以操持文藝腔口、美麗字眼的「雅不可耐」的時代(如張萬康常諷刺的:那些在文章中、話語中動不動就要調度的「光譜」、「幽微」的寫作者文青們),採用這樣「俗民話語」遂成為了一種有意識的抉擇。且,張萬康是非常重視語言的,或者說,所有有責任感的作家,都是重視語言的。例如《ZONE》的最後一篇〈校正手記(砲/炮辨正)〉,我們並不能將它看作單純的跋,或補充,而當視為一部小說集的最後一篇「小說」(編輯上並沒有加入任何特別說明文字,目錄也將之視為小說那樣依序排列下來,此資為證)。在這最後一篇小說中,張萬康如偏執狂一般用了相當大的篇幅,討論小說中炮/砲的用法,有其語源上、乃至使用脈絡上的問題--這當然是因為,這是一本有不少性愛場面的書,然不能遺忘,這是一本更多關於「戰爭」、關於「父輩」、關於「政治」的書。此篇放在最後,當有其定音、定調的作用。
「失語的南方」必須在語言中重建自我,記得這是黃錦樹說的。何以中國小說是口語與書面語的一致,而台灣小說卻分裂如此,這實是一種對於五四「我手寫我口」口號的斷裂。但是,張萬康試圖「我口寫我手」,讓滔滔不絕的細碎雜語湧入小說語言。我不認同有人用巴赫金的眾聲喧嘩、狂歡節來分析張萬康的小說。他的小說並非「夾雜著社會多元文化話語」如此籠統簡單--反而是,所有的喧嘩、囈語、淫聲浪話都來自於「作者」。所謂眾聲喧嘩也只是自我的分裂,塑造了多重角色自我對話、自我辯證。《摳我》裡的老哥、《道濟群聲錄》的「張群痔」、乃至於《笑的童話》「父與子」(女大生也是?:「是偏見吧。處女座沒有什麼不好。我是,我媽是,我爸是,我弟弟也是,我前男友也是。」)。小說強烈的自傳性質,自嘲,自諷,簡言之,「自我吐槽」是小說中最重要的語言策略(這樣的例子繁不可舉,讀者可以自行體會)。我說語言策略,是因為自我吐槽並不是單純的態度問題(張萬康說,他討厭態度這個字眼),而是一個「語言」上、乃至於如何認識這個世界、認識自我的存有問題。張萬康在《ZONE》各個篇章中,末尾除了繫寫作之年、登載之年,更繫文學獎--但他的「繫文學獎」,不是張揚自己的中舉,卻是坦承自己的落敗。例如在〈半吊子〉一篇末尾,他寫上:寫於二00八年(投過文學獎未入圍,蒐至九歌《九十八年小說選》,主編駱以軍)。這是「自我吐槽」的最大極致吧我猜想,於文學獎投稿落敗,急忙掩飾或砲打評審都來不及了,哪會特別在書本中特別註明自己的失敗?所以,張萬康的語言特色並非禪宗「不立文字」(他大立文字),而是老子的「正言若反」。「反」不是相反,而是「返回」,返回一個語言最初始、洪荒的時刻。
小說「語言」的轉向,是台灣小說的功課(而非大陸小說著眼「情節」),在歷史扭曲、壓擠之下,產生於夾縫的小說,並不是通過因果、邏輯的「故事時間」去捕捉失蹤的、形上的父(中國?)的形象,而是通過更加盤根錯節、隱喻著流離失所、崩潰的「語言」。在各種政治上的失能、失範下,中文竟成為了唯一留存的肉身信物。回到《笑的童話》。此書的副標,跳樓與跳舞,表明此是一本死的童話,也是生的童話。張萬康在序中寫:「這不但是一部喜劇,更是一篇童話。」當然他還說,這是一個關於貧窮的故事。在小說行文中,可以發現張萬康對於語言掌握的收斂,而更多的「刺點」,到了後半部分的夜店才出現。彷彿是分級版,小說到了尾聲夜也深了,兒童至此紛紛入睡。唯一醒著的只有那個不斷與女生簡訊(然後糾結於手機沒電、要用誰的手機代收)的國小兒子羽羽。這是駱以軍寫的《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》的變奏版,一個產生在未來的悖論、幸福的可能想像?或者傅柯在《詞與物》中說的,唐吉軻德式的視線--將客棧類比城堡,女僕類比夫人,戲謔的將類似性的符號做古老的拉扯,使得書裡的滔滔不絕、疊床架屋,始終指向了空洞無物。我以為,張萬康的小說,可以用他在《ZONE》〈史尼逛〉拉引的「史尼旺」為譬喻。史尼旺是一個被日本徵調去南洋打仗的原住民,卻逃了兵。1945年日本投降,史尼旺仍躲在叢林裡,他以為戰爭尚未結束,這麼一躲,就是二十九年。張萬康寫:「有人說,史尼旺沒有逃兵,他只是不知道戰爭結束,所以仍在原地『鬼混』,甚至有人說他是唯恐向盟軍投降遭不測,所以執意在原地駐守。」張萬康曾在座談會上談起書名《ZONE》的由來,說那是劉大任以「ZONE」來形容NBA的球員爆氣,進入了一個絕對的、無敵的領域之中。「某個角度來講這個字有點厚著臉皮,一種瘋瘋的、很自High的感覺,但有人會解釋為時區、空間或場域,這樣也很好,帶一點詩意,各有解讀。」
我卻在張萬康已經消失的無名網誌上,看過一個關於「ZONE」的紀錄。現在已不可考了,詳細的內容也可能錯誤。大抵說他在某個以ZONE為名的電腦賣場買了第一台筆電(藍天牌?),接上網路,自此開始了在網路上的發表。叢林是一個「ZONE」,語言是個「ZONE」,網路也是個「ZONE」。張萬康在小說裡頭,常常進入另一個異質空間,例如飽受爭議的〈房間〉「象棋國」、或者〈史尼逛〉的「鯨魚肚子」,或者電交網愛的雲端空間、網咖.........以兩人或多人對話的漫天話語,交織成另一個公開又封閉的時空。ZONE是空間,也是狀態,然對張萬康來說,那可能更是一種「啟動」。
最後,容我引用〈史尼逛〉的自道做結。我想關於張萬康,不會再有任何人,比他說得更好了:
「我創辦雜交俱樂部,正是在提供另一個世界,就像史尼旺的叢林世界,遠遠的遠離惡質的鬥爭。是逃避嗎?是愚昧嗎?是冥頑不靈嗎?是集體催眠嗎?這是過程?還是終點?我想這是個起點,也是個沒有終點的終了。就像一齣電影必須收尾,但沒有結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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