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一月一日:演化與日記


新的一年總要走進誠品,挑一本順眼的新年日記,為那些尚未展開的時間,畫出經緯。樸素的,京都的,花美的,節慶般佈置著空白的日子,等待填補。M給我挑了一本似雨水打過的,色彩褪去、暈染的淡藍色硬封皮。我也挑了一本給M,同一系列,也是褪淡的紅色。畢竟屬於消耗品,自己買來用,拆封落筆時總有些不捨;但如果送人,好像再貴也沒有什麼關係。那是德希達的理論吧?送出去的禮物,終會在某個時刻,以某種形式,回返自身。禮物的心眼看似在於交換,其實更強調可能。禮物搏的從來就是可能。

可能更好,可能更壞,但總會造成一些演化。演化來自可能。

購買一本空白的日記,當然也是。我便如此想,書寫日記對於寫作者的意義到底是什麼?真正好看的日記,是書寫時毫無戒備,在大去之後才忽然出土的──讓全世界驚呼:「原來世界上有這樣一本日記」。有發表意圖的日記都不會好看,木心的話是:「太有自覺」。馬奎斯是不寫日記的。對他來說,寫作者的工作是全力的去蕪存菁,保留最精粹的糖份;而不是將那些破碎的、龐雜的蔗皮殘渣,一塊捲入。但文字從來就是向外輻射的,最核心的那個「什麼」,難以去談,不忍去談。因此,以文字構圖的作家,可能是毫無戒備的嗎?日記的書寫,猶如赤裸之人行走於曠野,猶如嗜酒者吐露的醉語,人們皆信,但那可能也是策略。

日記的目的,對自身而言是備忘,對外卻是最好的說服。或許,寫日記竟也是為了取信自己──以過去的自己,說服未來的自己,曾經走過那些日子(重看日記必須驚呼,彷彿那是不同的人:原來也曾那麼白痴、那麼天真、那麼……)。

新的一年過了幾天,日記跟往年一樣,斷斷續續的寫。M卻不再說:「我們交換
著看吧?」她默默的寫,保持距離,無比貼近,或者什麼都沒有──都無所謂。我知道我們的日子,因為重疊,產生差異,產生可能。

所以演化。過了幾天,再跑誠品,那些2014年的日記,全貼上了折扣標籤。過期的可能,可能的演化,只能以半價拋售,在一座因節慶而空蕩的城。

 

 

※一月七日:語言觀察

我發現社群網站讓人們的發言習慣變成「必須在一段話裡完整表述」。所以常會在話語結束之處,出現說明性的註解,如XD就相當好用,以免對方那麼沒幽默感以為你認真了。
這跟我最近重看《獵人》的感想一樣,富奸似乎是個很怕觀眾看不懂的人。他習慣說明劇情,例如酷拉皮卡這個角色,擔任的就是知識補充包、另方面也是滔滔不絕的唬爛仔(比斯吉也是負責這份工作的角色)。仔細想想,知識型角色扮演的就是括號和P.S.的功能啊。

 

※一月九日:古怪的風水相師

聽某個中文所學長說(先承認那個學長是你本人!),他年少輕狂時,曾收集不少輕A小說。有部小說名稱《古怪的風水相師》,不知情者以為是「鐵齒銅牙賴布衣」的鄉野傳奇。打開來才發現,故事是一風水學徒意淫師傅女兒的色情小說。此小說寫得還算認真(當然如果醉翁之意不在此必須不斷快轉),做了很多相關功課。例如學徒為了接近其女兒,認真向學,小說中羅列了大量風水術語,如龜策、卜卦、堪輿、文鳥的技術等等。小說的末尾,學徒誤打誤撞幫一名國務機要相中一塊龍穴寶地,最後竟成為台灣著名的風水師。我懷疑這個作者後來有去幫吳寶春之類的人寫傳記。

 

※一月十三日:做了一個夢

夢到去東海考周芬伶的期末考
期末考卷發下來,題目居然是做一道香菇煎魚
還列有配分:
香菇必須切得比魚片還薄(25%)
必須跟一名異性合作完成(25%)........
我還大喜跟考古題出得一模一樣

 

※一月十四日:讀村上

重看村上春樹的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》作消遣。完全是不需花費力氣讀的書,這也是非常厲害的優點。
有些細節修辭很有意思,如形容某個漂亮胖女孩身上的肉的抖動,用的是「如深夜裡突然堆積的大雪」;或者被推進黑暗房間,「像魚被保鮮膜包起,投入冰箱那樣絕望」。

 

※一月十七日 :對話練習系列

(1)與公務員L的對話練習

我:L,你願不願意為我擋死
L:可以啊。可是這樣我也會死
我:但我還有很多小說沒寫,你只剩下很多公事沒有辦

L:我還有很多年退休俸可以領,你只剩很多年的土可以吃

(2)與夢遊者L的對話練習

我:所以二十五歲結婚是指妳的二十五歲還是我的?
L:呼嚕呼嚕呼嚕呼嚕
我:二十五歲是虛歲還是實歲?
L:呼嚕呼嚕呼嚕呼嚕
我:...................
L:呼嚕呼嚕呼嚕呼嚕
我:但是「二十五歲」至少有一年的間距,你有整整一年要提防我的求婚攻擊

L:(為了符合小說的規律只好醒來)你不要把我推下手扶梯時跟我求婚就好

我:求婚不是都要找很多朋友嗎。我畢竟是個沒有朋友的人。

L:怎麼會沒有?你看楊浩偉、洪啟軒、詹淇名、陳巧俞、李斑比、阿J.............
我:感覺這些人出現會聯手把我逼死

(3)與外星人L的對話練習

我:「人們恐懼的往往是死亡的聲勢而非死亡本身。這是培根說的。」
L:「哦,明天要吃什麼?」
我:「你到外星球還要想我哦。」
L:「你在說什麼?」
我:「你未來可能會移民北極星之類的啊。」

L:「這個我聽不懂,感覺很深奧,可以發噗。」
我:「那明天要不要吃培根雞蛋堡?」

(4)與沒有朋友的L的對話練習(聊到念中文系或外文系比較好的話題)

L:「如果是你的小孩你會希望他念中文系嗎?」
我:「不會。我希望他念外文。外文系才是讀文學的地方,然後中文自學就好。」
L:「所以你很後悔念中文系吼?」
我:「有一點。不過念中文系就是來交朋友的啊。」
L:「也對。這些年也遇過了不少魯蛇與怪咖。」
我:「可惜你一個朋友都沒交到。」

L:「至少交到你啊♥」(拉尾盤)

(5)與時空人妻之旅的L的對話練習

L:你記不記得某某某以前是長頭髮?
我:忘了欸,他有長過?
L:有啦,你不是說你評價一個人第一個就是看頭髮嗎
我:頭髮A變到頭髮B就是不同的人了啊啊啊
L:那你記得什麼?
我:記得你拍畢業照時燙壞的那一頭東西(甚至不願稱為頭髮←)
L:.............

 

※一月二十六日:我爸的高中拜把兄弟居然是陳冠學的學生!

本來只因他們同住「萬隆鄉」才打電話去叫他幫我拍照。聽了我的描述,他在電話那頭高喊:「幹他就是我的國中老師陳英俊啊!」(他們竟不知他就是陳冠學。)
本以為他在鄉裡應該是著名人物,竟早被遺忘成「住在早餐店旁邊、好像出過幾本書的怪老頭」。暗恍恍的陰影始終籠罩庭埕,有次我爸拜把兄弟去老師家拜訪,被滿屋的書嚇著。見老師不在,手賤,偷偷伸手去摸,那些書本全都潮溼、腐爛。

 

※一月二十九日:呂赫若的〈玉蘭花〉是愛情小說嗎?

呂赫若趕在《台灣文學》被西川滿併入《台灣文藝》以前(因為「糞寫實主義論戰」),在最後一期(1943年12月25日)發表了萬餘字的小說〈玉蘭花〉。這篇小說通過兒童的眼睛,寫一個日本兵住進家中。這個鈴木善兵衛非常溫柔,迥異於刻板印象的暴虐野蠻;隱約表現出,日本人對下一代台灣人的記憶改造滲透,已幾乎不再有思想和語言上的阻絕。

這小說是呂赫若小說中,我最喜歡的一篇。我一直很好奇,為什麼呂赫若會在最後一期《台灣文學》,發表這樣一篇有點「皇民文學」的東西?當然也可以說其中有呂赫若憂愁的地方,然與他前幾篇作品〈閤家平安〉、〈財子壽〉等對日本的猛烈批判很不一樣。〈玉蘭花〉反而是剝除了「社會性」,純粹寫一種氛圍。小說最後的意象,是兒童的「我」站在玉蘭花樹上,遠眺鈴木善兵衛漸行漸遠終於消失。

我剛剛查了一下資料,發現呂赫若的遺孀名字叫做蘇玉蘭。這個蘇玉蘭也並非真的「遺孀」,她只能算是「情婦」,呂赫若另有妻室,並未離婚。蘇玉蘭卻是呂赫若生前「偷偷在外面養的女人」,呂赫若死後也幾乎由此人代為發言。我在想,〈玉蘭花〉趕著刊出,會不是這一篇就是寫給蘇玉蘭的情書?擔心被日本人抽掉,所以設定了一個有點迷濛、模稜的小說情境。這樣一來,「台灣第一才子」的名號更浪漫了一點。值得注意的是,〈玉蘭花〉通過照片回溯童年的「後設形式」,讓人聯想起太宰治《人間失格》開首,亦是從照片的追憶啟動。而呂赫若〈玉蘭花〉的發表,尚在《人間失格》之前。這兩篇作品只相差一年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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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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