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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今年暑假的旗津。泡泡大概是這個世界上,用最悲哀的方式守護和平的傢伙吧。

  九月的尾巴,密集訪問了一些作家。你知道的,我們的人脈,臉書,七年級。重點是還在寫作。拖拖延延,最終約了個吃飯時間,在離學校或捷運站最近的餐廳,坐下來,研究一張食單。早已習慣這樣的開場:保持戒心,適時釋出善意,又像在漫漫冬途裡,遠遠遇見一個落難的旅人;只差沒有捧握著手,說還好還好,你仍活著。你還在寫。

  或者就只是一隻蜜蜂遇見了另一隻蜜蜂。

  前菜上了,義大利麵上了,湯上了,「這一餐值多少個字?」這樣問就造作了。木心說的,自覺太盛,容易壞事。對作家們而言,文字本是貨幣,然這個世界已經通膨到無法抵禦──怎麼像某個詩人的某個詩句?文字擋不住戰車,也買不起一條金華火腿(我不知道為什麼是金華火腿)。我總嚮往某個時代,福克納可以奢侈地說:作家不需要經濟自由,他需要的只是紙和筆。要是他不是第一流,他會說什麼沒有時間或經濟自由來欺騙自己……

  而我眼前的作家們皆毫無猶豫,歡快談論著他們的欺騙,他們的困境。

  我們這一期的主題是「鹽鹼地」,由北藝大的李璐主編。困境的各種變奏。我一直很擔心,我們有沒有資格談論這個問題?

  後來我知道了,我也沒有任何資格,擔心這個問題。

  我想起了高中時代,國文課本上的那篇〈病梅館記〉:「文人畫士孤癖之癮,明告鬻梅者,析其正,養其旁條,刪其密,夭其稚枝,鋤其直,遏其生氣,以求重價,而江、浙之梅皆病……」失養的泥土,長出歪斜卻美麗的枝條。這怎麼讓人不痛哭一場?高中的時候,想的是自己如填充玩具,在固定的課程表單,灌飲來路不明的知識廚餘。而今我坐在電腦之前,懷念起自己還沒歪斜的脊椎,尚未變大的肚腩……,人命就是一部退化史,活著只會讓人變得愈來愈弱,纏繞著病。病是一根亮晃晃的細針,每日每夜的迴刺穿扎。我靜靜聆聽,主訪者與作家的對話,彷彿可以看見他們的耳際,剝出青綠的芽眼。吱吱、吱吱,細細瑣瑣的生長,開出一兩片葉子。

  這是我們的鹽鹼地。

  我的目光離不開他們。

  訪問ㄕ那天,我蹺了一小節「唐人小說」。我騎著那台破爛的二手單車,迴旋在不熟悉的寧靜巷弄。夾道是長長的、無際的窄牆,遇見來車,總要停下,側身閃讓。天空飄落一些雨,餐廳外頭,柏油路正在整修。工人們打著赤膊,唱著《中國好聲音》的口水名曲。柏油路面蒸騰熱氣,電鑽死一樣的往命裡面,磅磅磅磅磅!

  擺上錄音筆,過三十秒便關掉……

  整場訪談,ㄕ幾乎是用吼的,回答一連串問題。她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向著真空,發射密碼。星河此端,我點頭,暗示著:「我懂。」我靜靜坐在她的對面,拿著一枝原子筆,破譯,編碼。在筆記本的掩飾下,刷刷刷刷的寫。

  寫總是讓我安心。

  「其實我可以載妳回去。」

  訪談結束,ㄕ說要去捷運站。鑽地的聲音還在持續。工人們挖開了道路,裏頭盤根錯節,城市最陰惻的心臟。

  「真的可以嗎?」沒料到她瞬間答應了。

  「我的車有點爛喔……」後座一沉,她已跳上來了。

  作家果然不一樣。

  「我一直想知道在椰林大道上騎車的感覺啊。」

  過了紅綠燈,從側門鑽進去。繞過洞洞館前的花圃,在文學院前轉了彎,便騎上了椰林大道。

  「你好會繞喔,」她說,「原來在台大裡面騎車是這樣的喔。」

  「對啊……朱天心當年也在這裡騎過車呢。」 

  「呵呵。」她笑了起來。我知道我又搞砸了一個話題。

  把她送走以前,我決定不狡辯。我也是剛剛來到這裡,剛剛學會從某個分岔路,轉進去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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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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