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宮  

「所謂的『攝影』,就是不拍以後不想再看見的東西,以及自己討厭的或是對方不喜歡的東西。這就是構圖。」--荒木經惟《寫真的話》。

  認路也是一種「將不喜歡的東西刪去」的構圖方法。

  第一個新朋友是ㄓ。這麼說也不對。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對,但我得先說,這是不對的。第一節「中國文學批評史」,老師便要我們兩兩討論,「文學為何物?」這樣崩潰無數次都不夠的問題。點到我時,我非常激動(以為要革命還是競選總統),拉哩拉雜鬼扯了一堆,講大一文概課,總愛蹺到百年樓頂曬太陽,我描述樓頂看到的鐵桿子,手握得熱燙燙的,郭珈妏問:「上去嗎?」我們便大字形趴在那個小小的斜坡屋頂……我大概是把老師的問題聽成了「盍各言爾志?」我離題。大離題。我記得我還說了:「文學在每個時代,總不斷跟這個『不需要它』的世界對抗著」──全世界大概沒有人聽得懂我在幹嘛。我覺得非常羞恥,當天晚上反反覆覆在想,「陳柏言,你到底在說什麼啊?」卡爾維諾說,離題是為了欺騙時間,讓必然發生的消逝,永遠抵達不了終點。

  沒錯。沒錯。卡叔您說的對。所以我離題。星期一去教育部領獎,記者把我拉出弦樂和鳴的會場,劈頭便問「你這篇小說寫的是什麼?」「可不可以用十個字說完?」我很狼狽地答覆,我真的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,我很難以分析、以歸納,去告訴他們,「我寫了什麼」或者「我想表達什麼」。那是粗暴的。粗暴的事情交給批評家做就夠了。而他們竟還訓我:「你講這樣子沒有人會耐心聽啦!」小說是複調,正因為世界如此繁複,才需要龐大的架構去摺疊、去反射。寫小說的人總是多嘴,但他們同時是失語的。無話可說並不是因為沒有話說,而是再也無人能夠交談。「任何好的小說都是神話,」我要怎麼跟他們說明納博可夫,「小說總是嶄新的,與這個世界沒有明顯關聯。」小說是反現實、反自然;或者說,小說的完成即是一可能世界的完成(小說自我邏輯、表意以及理解的重新建構)。

  後來我約ㄓ吃晚餐(鏡頭又急快拉回那個古老的、《現代文學》的文學院)。天已暗,我牽著腳踏車,陪著他徒步而走。我方向感奇差無比,帶錯路,他說沒關係,我們都不是原來就屬於這裡的人。我們都不是。前幾天我才倉惶惶的在巨大的鬧鬼校園裡迷路(研一舍外那棵老樹鐵定吊死過人),路燈一盞都沒,眼前幾乎全暗。我從文學院出發,打算回宿卻走偏了路,繞呀繞呀轉啊,又折回了那個鬼氣森森的紅鏽傅鐘。

  我是不是又離題了?──那是我第一次跟ㄓ單獨吃飯。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那種大堆頭「迎新」的義大利麵店(ㄧ學姊說她很認真地思考過,台灣人為什麼那麼愛吃義大利麵?),我因為家教而遲到,散場時好像只對他說了一句:「欸,你跟那個女生撞衫耶──」這樣莫名其妙而且失禮的話。走回捷運站的路上,ㄓ跟我說,他為什麼要考中文所。我走得汗流浹背,聽他說著那些有點超現實的故事。

  一個乍然浮現的印象:淡水河邊夕陽籠罩,白花花的煙霧從這岸飛騰到了彼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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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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