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圖/顏寧儀)
父親問他,保生大帝生日,要不要回來?啊?不是才剛結束嗎?他以破破的閩南語回答,雖然他早忘了保生大帝生日幾月幾號。也忘了何時開始,出門前總要默念口訣:錢包手機鑰匙學生證悠遊卡……像是密碼也像咒術;念誦時總要一併擔憂起:老家的瓦斯是否沒關,或者院子裡的雞籠子會不會忘了鎖,被野狗拖甩得汙血滿地。他記得手機最後一次接起,父親除了宣布颱風已從南邊登陸,老家後面瘋狗浪轟隆擊岸,還在掛電話前告訴他,屋頂上的木瓜樹已被狂風拔斷。
「我們這裡無風無雨啊……」父親不信。那是他賃租套房的第二個月,鄰近小學校的鐘聲噹噹,他拉長了手,話筒面向小學校操場:「拔,你聽啊,小學還在上課咧……」電話不在手上,父親早就掛掉了。
房間西曬,總聚藏著淡淡的油膩氣息,彷彿影集裡的中華街,隱隱敗腐著葷肉氣味,踏踩過去便蒸飛而起。食物的味道:八方雲集的韭菜鍋貼、玉口香的過鹹醬油、康師傅的干燒海鮮炒麵……明明帶出去扔了,卻還夾藏木質地板的縫隙。是了,就連該死的木地板,也在微微反光。他伸腳抹動地上的爛布,那種不可能穿出去的高中班服,濕濕老老,沾黏幾根頭髮。還有幾隻螞蟻沿著牆角爬。腳用力抹,細細白白的刮痕是前一任房客留下的?到底是怎麼弄的。明天出門好了,頂好超市新開張,可以多買幾個滅蟻屋。
往外推出一層防盜鐵格窗,他掛上T恤內褲,在大創買了一個輪骨夾起襪子。鄰近大廈的玻璃,強光照射下全部反光成鏡,衣物飄啊飄的,光流穿刺其間,他盡可能側臉,仍覺得有頑童持梳妝小鏡,掩嘴笑著直往他的眼球照。他惡狠狠地瞪向小學操場,一圈不到二百公尺;小小的牆外接著一道斜坡,幾幢電梯大樓切開一線深綠,便是指南山。小學生的聲音未曾斷過,卻似流沙下沉,在他的耳蝸愈縮愈小,最後化成萬花筒裡的宇宙星花──穿過無語的占星鏡,變幻閃滅。明明還是暑假啊……纜繩掛了一架架玩具般的車廂,他幻想:闊林葉刷啦啦,刷啦啦的陽光降下,這個世界若只能記錄一種聲音,他期待是風的聲響。
晨起七點半準時播放孫燕姿的〈綠光〉,配樂歌聲明亮像軍歌;他記得國小掃地時間,隔壁高中也會無限repeat。激昂,卻催眠。從夢裡朦朧醒來,彷彿還惺忪揉著十三歲不到的睡眼,另一隻手已握住縮小版的竹掃把,揮啊揮地把矮小楓樹葉上的塵埃打落──南方怎麼會有楓樹?他記得有啊?他一直懷疑夢裡是否有顏色,或者根本沒有夢,只是近乎空無的顏色。那麼老了嗎?他已開始懷念夢裡的小孩。他抓起大龍峒保安宮拿回來的小冊《大道真經》,伴隨衛生組長的粗糙音質,晃著頭讀,卻不斷被嘈雜音頻打斷:「請六年級的環保股長到子母車處集合……」紛亂卻單調的聲響,像他初來台北,俗落落的,穿行西門町的櫥窗買鞋,眼前一團荒漠,一團枯索。
父親今晚就要來了。他站上床,開了窗型冷氣,闔起《大道真經》便把自己摔上彈簧凹陷的床。打開書,翻了幾頁又起身,關掉冷氣電源。他的房契明確寫著,電錶每跳一度就要收四塊半啊……當他踮起腳,看每洗一次澡便花三度電,忽然覺得長大如此庸俗簡單。窗台隱隱震動,小學校的訓導主任再次叮嚀:「各位同學,暑假期間請注意交通安全、注意水上安全……」播不盡的宣導影帶,到了固定時間又會倒轉,永遠靜駐下去般的停格。停格的陽光閃耀似碎裂玻璃,小學生可以雙手插進口袋,不耐煩的摩挲短褲裡的小雞雞;鄰住的他,卻被一樣的聲響囑咐了無數次──該感激嗎?至少下次穿越馬路,必會認真的瞻前顧後,並且不從大型車的後頭走過。他想起在國小圖書館看過的兒童版《約翰‧克利斯朵夫》,大音樂家臨終前臥病敗老旅店,只能聽樓下初學琴的女孩,不斷彈奏同一支索然的練習曲;或者就像村子裡,那個再過三天便要成親的新郎倌,竟在修理岳父的回收廠卡車時,被數公噸的金屬車斗轟然扭壓成最不占空間的寶特瓶身。
就好像他的房間,已是一座拓本般的南方小鎮,瓶裡的細微生態系。光影穿梭,無雨而凝滯的夏天長不出一方綠野;拉開窗,半點風都沒有,拄著頭像在校對早已偏斜的顏彩:南方老家百公尺外的瘋狗浪,在岸頭爆破,某次還水漫金山寺,一棵椰樹化身攻城車,撞開院子的鐵門,直衝進門前階梯才停下。大水散去後,鮮綠的椰葉蓊綠鋪地,綴點幾隻泡臭的雞,讓他錯覺來到東南亞島嶼。
木瓜樹也已經倒了,死了。木瓜樹是高中那年種的。大概是《星光大道》剛開播,他的高中同學寫在黑板上:晚上十點,中視。他想起那面黑板時,已經晚間十點半,「你在看啥?」父親剛結束工作,走進門,便定住了。好像安伯政唱了〈腳踏車〉,或者楊宗緯和袁惟仁合作〈旋木〉;他躺在竹藤椅上,父親則坐一旁板凳──那天之後,他們聽的音樂從「台語情歌金典大盤」換成了王菲、張惠妹、曹格……(父親甚至坐車到屏東火車站,才終於買得蕭煌奇塵封許久的專輯)。父親每天上網,蕭敬騰PK楊宗緯失敗,還上官方論壇狂譙製作單位:「引狼入室」。他隱約察覺父親成語用得奇怪,但他懶得糾正,只記得引狼入室,狼。總決賽林宥嘉的最後一首歌〈Last Order〉,他們都覺得音質很差,訊息干擾聽不懂歌詞唱啥。父親忽然高舉遙控器,調成靜音;攤開手,一顆黑色的豆子,已在光影錯落的掌間滾動,隱微反光。「這是什麼?」他問,「種了就知道。」
莫名其妙,但他還是種了。一開始,他從木櫃底層翻出壓扁的軟膠小盆,填土,埋入種子,隨意擺上餐桌,過沒幾天竟也破土,伸展兩面小葉。他興沖沖騎去港邊的三發超市,買了一隻大盆栽,裝滿鄰近喬德國小的黑土便移植。本來只是小綠芽株,獲得更大片的土壤,忽以數倍速率茁壯。「命賤啊!」父親說,命賤,才會長那麼快,長那麼好。後來大盆栽也安不下木瓜樹,他便與父親合力,將與他同高的木瓜樹搬上樓頂,持一把鏽到快斷掉的美工刀劃開盆栽。他們的空中園圃,便是那個早已荒蕪的鴿子籠;他們在鴿籠裡鋪滿泥土,還抓了鐵鎚咚咚破開一個洞,讓陽光傾進來。種了幾年,木瓜樹竟鑽破鐵皮,莖葉大如恐龍時代的植物;他喜歡自己的家,遠看就像一頭繪本鯨魚噴射綠水。
午睡時,他恍惚看見老家後面那幢祖祠,正門口掛上兩個紅紙燈籠,不分日夜散發鬼魅熒光。牆緣幾面垂破的蛛網,光明燈恆亮,香灰像雪總是飄飛。他曾偷偷打開檀木盒,拉出那張紅印滿布的老族譜,發現陳家村的幾個男丁最初原是他的親戚(族譜不列女子名);再曲折地往上推溯,發現最源頭的名字竟是「開漳聖王」陳元光。他們村莊香火最鼎盛的廟宇是保安宮,拜的是保生大帝啊?他記得歷史課本總寫:「保生大帝是泉州人的守護神……」陳家村人若是開漳聖王的後裔,豈非全拜了敵人的神(那些百年前即命定為敵人的神與人)?他不得不想,終有一天,父親和他會被編列進那張持續擴建的族譜,住進同一所祖厝;在巨大的「陳」的底下,成為一列地下根相連的植物。或許他們將齊坐橫梁,望見不遠處的家屋,那個空散的鴿籠,還有不復存在的木瓜樹。他們的孫兒紛紛出世,又入土,在短瞬的晨光裡萌發新的枝葉,結成飽滿或乾癟的木瓜。
手機震響,讓他從夢裡轉醒;那是林宥嘉版本的〈Last Order〉,他為了聽歌不去接聽。清醒後他滿頭大汗,困惑著父親與家會不會也只是個夢。父親曾帶他到保齡球館外的廣場夜市,吃完蚵仔煎,他們便繞過那些打彈珠、套圈圈的遊戲攤位,直去撈魚。撈魚器具以紙糊成,浸水幾次便透破,僅存網骨。失敗了三次,他把最後一支撈具交給父親。父親微蹲,把水盆擺得低低的,幾乎貼近水面,只輕輕一迴、一帶,凸眼金魚便溜進盆裡。「看到沒有?」咧開嘴笑,那或許讓父親想及,船未破毀,尚能出海捕魚的時光。他喜歡走在後頭,看父親從破牛仔褲掏出錢的樣子;父親舉起透明的塑膠水袋,閃閃發光的橘色金魚靜靜游轉。他們走過燈火熾目的夜市,在光影的背面,父親把剛剛撈到的金魚,倒進田間水溝。
他想起那是父親作弊,他刻意遺忘而已。他看著滿臉慚愧的父親掏出更多的錢,買下那袋金魚;交給他提著,彷彿他們還擁有一籠鴿子,一棵粗壯、會結果的木瓜樹,還擁有一艘船和一個家。
他再次抓起《大道真經》,硬是讀了幾句:「為憫蒼生不必死而致死,可獲生而喪生,乃用心窮研;入山採藥,百草親嘗……」他修習通識課「圖像臺灣民間信仰」,指定參訪三間廟宇,寫心得報告,大龍峒保安宮便是其中之一。他知道台灣有無數保安宮,無數尊保生大帝,台北這間差可擬作旗艦店。拜完了主神,還有只圍肚兜頑童貌的神農大帝鎮後;他經過飲水機,發現一落疊得歪歪扭扭的《大道真經》複印本,他翻都沒翻便帶走一本,還附加一張英漢雙行的保生大帝簡介:吳真人名,福建泉州府同安縣人,善於醫術,能起死回生,有神醫之譽……
拍完報告所需的照片三張,他扭進一間門鏤雕花的圖書室。裡面坐著一個阿姨,摘下厚重老花鏡片,發現珍稀藥材般招呼:「你怎麼會來?」他草草應答幾句,恣意翻讀玻璃桌上的線裝《藥經》,剛好幾個日本觀光客「誤闖」進來,引開阿姨注意。離去前,他為父親求了一支籤,抽開來看竟是「籤王」。大意是:已經邁過了生命的風雨,但要捐贈香油錢才能算數。他未在功德箱投錢,而跟廟口的瞎眼阿桑買了張吉時樂,刮開,沒中。
為什麼要相信父親的話呢?說不定颱風根本沒來、木瓜樹仍好好的活著。仍是夏天,可以花費整個夜晚,去失敗,去練習撈一條金魚。手機響了,〈Last Order〉,鬧鈴只須延遲便不會抵達,也不會落空;小學校的鐘聲依舊噹噹響起──父親就要來了。他不再相信別人說了什麼,他知道每個「他」都是自己。
緩慢的,他望見白色鴿子排成V字,飛雪般朝他的房間捲來。細細的海雨味漫漲,颱風就要北上?保生大帝與開漳聖王,靜坐異鄉的屋頂,彷彿兩根羽莖給粗鹹海風吹拂而起,翻掠過海峽,落根此地的盆栽──長成鯨魚,木瓜樹,靜靜的,沉穩的長大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把保生大帝和主角的家族這兩條線,與木瓜樹結合在一起,以木瓜樹象徵文化與家族的傳承,是本屆作品中格局較大的一篇。整體有設計,淡淡的,又還有一些小滋味。 ──范銘如
本篇清新、貼切地呈現了一個年輕人在大都市的生活。 ──紀大偉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