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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葉子我們大家都有。當人不再長大,葉子會掉落,因為童年已逝。當人有了皺紋,葉子會再長,因為愛已逝。

                   ──荷塔.慕勒《風中綠李》

壹

 

  大布巾在我面前緩緩降下,表姑在另一頭,拉持布的一角,將那塊從外曾祖母房間拿出來的棕色印花布細細攤平。彎折膝蓋盤起腿,對坐。赤陽蒸騰,街角凸面鏡的反光打在我的臉上,我瞇起眼睛,見她也瞇起眼睛。一股老敗氣息從布料的纖維間,浮昇而起,她的臉有如浸入水中,扭曲晃動。高溫破壞氣味的鏈構,她的臉好似與許多張臉孔貼疊成一張。

  「柏胤,要乖喔。」她熟練地翻動小小的塑膠鍋鏟,一顆更迷你的荷包蛋在紫色的平底鍋中煎著。「馬麻在煮飯。要乖喔。」她綁著兩束馬尾,大粒汗珠沿著她蒼白的脖子滑落。

  「好。」我依她說的,兩腿盤坐,腰桿挺直。

  她突然伸長了手,那柄紅色的鍋鏟「啪」落在我手背,溫柔而嚴肅地說:「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,要說:『是,親愛的馬麻』嗎?」

    「是,親愛的馬麻。」

    「這才乖嘛,父親很快就回來了。看你,餓了吧?再等一下,飯就煮好囉。」她揮著汗,把一罐調味瓶倒置,在那枚早已熟透的荷包蛋上,灑落一些不知名的粉末。「阿祖說,最近蛋漲價,馬麻省吃儉用買蛋給你吃,要好好珍惜,知道嗎?」

    「是,親愛的馬麻。」

    ㄇ字型的三合院,缺口對面是五姑婆住的三合院,佈滿細小蕨類的紅磚矮牆。細窄的巷子穿過兩個缺口,像連通兩個肺葉的氣管。庭埕以前是曬榖場,自從外曾祖父在稻田舉鋤被落雷擊斃,家族便不再種稻,小埕漸漸成為街坊鄰居的晾衣場。外曾祖母還能走動時,偶爾會曬曬菜脯,再將它們塞入玻璃容器,釀造一罐罐鏽黃色的醃漬品。

    兩片潔白床單間,我們對坐兩張矮凳,風吹起,白浪鼓動柔軟精的氣味,暖暖旋飛。我感到暈眩,極力克制自己不晃動;而她就像她的那兩束馬尾,身肢和眼神依然不動如山。

    「親愛的馬麻,妳也有馬麻嗎?」

    「當然有啊。柏胤。馬麻當然也有馬麻啊。」她將鍋子向前一推,荷包蛋在空中翻轉了兩圈又落回鍋中。

    「馬麻的馬麻是哪一個?」

    「馬麻的馬麻,柏胤也有見過她喔。」

    「阿桃嗎?」

    「不,阿桃把馬麻的把拔搶走,是壞人。柏胤也不可以喜歡她喔。」

    「是,親愛的馬麻。我討厭阿桃。」

    「好乖。」她伸出右手,將岔出的髮絲順入耳後;左手則倒扣鍋子,將蛋放進我的七彩小盤。「來,蛋煎好了。你先吃。等把拔回來,我再幫他煎一個。」

  那一年我七歲,我的表姑,十歲。

  在那個彷彿隨時將降下暴雨的悶熱小鎮,我們揮霍了整個夏天,重複同一個遊戲,宛如儀式。有些人終究不會回來了。如果突然從背後將我的眼睛蒙上,那股難以描述的焦熟氣味,就會不動聲色地掩覆上來,溺滿鼻腔。

 

貳

 

    刷光的人造木板砌成四面牆,牆上掛著農會送的日曆,每天換一樣水果,換一幅彩色照片,換一句靜思語,還附加一欄宜忌表。桃紅色的細網蚊帳籠罩床墊,我和表姑坐在膨鬆的鴛鴦被上。她坐在我的對面,依舊安靜地跪坐著。我不安地扭轉脖子,看她光白的臉上長出幾個紅腫的痘子,貼上去似的。「馬麻,好熱喔!」我拉著領口,忍不住抱怨。表姑說:「好可憐,馬麻幫你開涼涼喔!」她踮高了腳趾,不夠,還從神廳搬來一張小竹凳,我在下面扶著,讓眼神沿著她細白的腿向上攀爬。「我要踩囉!」她被另一隻腳也移上凳子,床墊陷落,我施力將椅腳向深處固緊,「喀!」冷氣機開啟為On。

  從小我便由祖父母照顧,但到了五月盛產期,他們大清晨便赴蓮霧園工作,家中無人,將我轉送外曾祖母家──應該說是,表姑家。外曾祖母去世後,她的臥房變成收納間,堆滿不知從哪裡運來的衣物及老舊電器。其他親戚默契似的,因為各種原因紛紛離鄉;偌大的三合院,只剩表姑一人留居。

  小學四年級的表姑,十歲的表姑。我的玩伴,我第一個喜歡的女生,支配這座孤絕城堡的主人。

    我總背著一袋鉛筆去表姑家做暑假作業。祖母國小肄業,不識字,遑論為我解題,便要我有不明白的問題,就問表姑。我總趴在神龕桌算數學題目,舉步維艱;供著的媽祖婆慈悲垂目,彷彿憐憫我的駑鈍。表姑則懶洋洋地躺在外曾祖母常躺的籐編搖椅上,嘰嘰嘰嘰,發出細瑣聲響。

  「姑姑,這題要怎麼寫啊?」我咬筆晃頭抖腳百思不得其解。她站過來,仔細地指導我(這裡直接背九九乘法表就好、先乘除後加減……),而我仍一知半解,不斷問:「為什麼?」她乾脆將我的筆接過去,頭也不抬:「啊那麼簡單,我也不會解釋啦!我幫你寫就好。」說罷便刷刷刷地開始作答起來。我改坐到搖椅上,座墊仍殘留表姑溫度。我轉過身,索然看著表姑養的兩隻小鱉在玻璃缸裡爬行,爭食蘿蔔碎塊;不久,我的暑假作業就完成了。

  我羨慕表姑,除了她的聰明,便是她擁有數不盡的玩具。表姑就像哆啦A夢,總能從異次元百寶袋,不斷變出新遊戲。她的GameBoy 卡匣有《神奇寶貝金銀版》、《快打旋風》、《魂斗羅》……,三十六合一目不暇給;或者Windows95新電腦,《仙劍奇俠傳》、《星海爭霸》、《大富翁》,總讓我忽略時間。

耳機裡都是《星海爭霸》,原子彈雷射槍轟隆隆隆,漫天飛舞的異形黯蔽螢幕。那個蟬聲大噪的午後,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,而表姑斜著頭,擺盪搖椅,像在思考什麼。過不久,就能聽見她穩定的,呼出了細細薄薄的鼾音。我關閉音源,靜靜聽著她的呼吸;她濕潤的鼻息充滿房間,彷彿具有肉感的霧氣。直到祖母的鐵牛駛進庭埕,按響喇叭,我才驚覺夕陽已炸滿整個房間。

  有次,表姑取來一把美工刀,將兩三張圖畫紙從中裁開,首尾相接,黏成長條狀。「柏胤,我們來玩迷宮遊戲。」紙上繪製了樹枝狀的迷宮,每一個路口都有兩道岔路,而下一個路口,又會遇上兩道岔路。她將紙張捲成一個紙筒,鋪上桌面,「來,你在這裡。」她的手指移動至一個色鉛筆畫成的黃星,「從這裡開始。」

  我的手指沿著道路向前,而她握紙的手也跟著後退,紙捲漸次開展。路上有粗略勾勒的森林,河流,石頭,有時還要橫越溪流山陵。行進過程中,我瞥見我未選的支線已抵盡頭,畫著一頭尾翅開展的鳥,寫著:「恐卻」。再向前,愈來愈多終點出現:「焚木」、「苔封」、「汽娥 」、「老琥」、「屋婆」……,我幸運的選到可以繼續下行的路,表姑手中握著的紙捲愈來愈少。終於,她的紙腹按著最後剩餘的路線:「你好厲害,剩下最後一個,好好考慮一下。」

    最後的岔路跟先前的路不太一樣,沒有任何妝點。只以黑色簽字筆,寫了兩個字:「天」、「地」。我不加思索,手往上走,選擇了「天」,紙張開展:是「馬麻」;而「地」,則是「把拔」。「我贏了嗎?」我問,表姑不發一語,將那張紙壓扁,投入垃圾桶中。我們再也沒有玩過那個遊戲。

    當我喀噠喀噠敲打鍵盤,她除了睡覺、看著魚缸裡的小鱉發呆,最常翻看著幾本厚重,文字又多又密的書。我好奇地問:「妳有那麼多遊戲,怎麼自己都不玩?」

  「你玩就好,」她又翻過一頁,「這個比較好看。」

  表姑的書櫃放在二樓沒有窗的房間,總掛著一只生鏽的鎖。有次,表姑說她爸爸(她說:「啊?我爸爸就是你的大舅公啦!」)前陣子從大陸返台,帶她坐自強號上台北,逛百貨公司買新衣買新鞋。她特別為我挑了幾本歷史故事書,放在二樓,要拿下來給我。我說,我可以上去看看嗎?她說好,但是不要亂動喔。

    我跟在她的背後上樓,她以腳尖踮地,靜悄悄,好似《侏儸紀公園》裡的迅猛龍。鎖解,門開,一股潮溼的木質氣味掩鼻而至,牆角結著厚重蛛網。燈亮,旋復暗去,又再次亮起。忽明忽滅的暗黃燈泡,投映著這個四周都被高大書櫃包圍的房間;每一層書架上,都緊密排滿了書本。我走近櫃子,發現每一層櫃子都有秩序地劃分成數種類別;掛牌寫著潦草的英文字,我看不大懂。

     「這些都是你大舅公留給我的。」她伸手拂過書背,像馴獸師順著獅子的鬃毛,我竟隱然聽見乾朽的低鳴,「這是他留給我的陪伴。」她隨手抽出一本書,飛快地翻讀:「我之前讀這本的時候,心情好差,一直哭。」她蹲下來,將那藏青色的精裝書皮展示給我看。

  「《城堡》。」她說,聲音彷彿從離我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「我覺得,我好像永遠離不開了。」

    她左手提著大大寫著百貨公司loge的紙袋,右手上鎖,下樓。她的腳尖還是踮起,樓梯過窄,紙袋摩擦著牆,刮飛一些碎裂的水泥粉屑。

 

參

 

    表姑離開後,外曾祖母家才真正荒蕪。

  升上國中的那年暑假,表姑向大舅公討了一筆不少的錢。她轉走學籍,找好房子,早已做好離開的準備。我飆著腳踏車,到枋寮火車站為她送行。她孑然一人,左手抱著養鱉的玻璃水缸,右手只拖一箱行李。她說,行李箱中只裝少少的衣物,其他都是書。我沒有問她,「妳要去哪裡?」甚至沒有問,她有沒有帶走《城堡》。戴著一副深色墨鏡,她坐在黑色的行李箱上,看著水缸裡的鱉說:「我再不走,就走不掉了。」

  列車進站,我跟在她身後踏上月台。她一直往前走,跟鞋扣扣扣地敲著穩定的節奏。笛鳴,門掩。她沒有揮手和我道別,只在列車移動的剎那,看了我一眼,隨即別過頭。長長的列車朝著巨大燃燒的夕陽,直直開了過去。

    我望著遠方臨暗的山,感覺,我的暑假也將結束。

 

肆

   

    後來我再沒見過表姑,只在家族的婚喪喜慶中,偶聞表姑的消息。她去了台北。我想起,她曾跟我說過,大舅公和大舅婆在台北唸大學時認識,交往,同居,結婚。然後,生下她。表姑的身分證字號隸屬台北市,時時刻刻提醒她:妳來自台北,是台北的孩子。

    她終究回去了,像鮭魚回溯,一場命定的流亡。表姑不僅世襲了大舅婆的美貌,也繼承了大舅婆的不再回來。

    她還是去了台北。長輩們說,表姑交了許多江湖朋友,包括無數個江湖男友。她早已不上課了,白天在泡沫紅茶店打工,下班便投入舞廳夜店遊盪。有一個長住台北的姑媽,狗仔隊一般,帶回了她在表姑打工處拍下的近照。長輩們輪番傳閱,無不驚呼。接著是一串泛無的嘆息:「當時是那麼乖的查某囡仔……」、「不應該乎伊去台北,那麼亂的所在……」

    照片傳到我的手上。

    吧台後那名被稱作「宜君」的女子,頂著一頭螢綠長髮,黑色內衣外露,眼神迷濛帶有一絲嘲諷。雙手捧著鋁製的搖杯,擠出一道曖昧不明的乳溝。她開心地裂開黑黝的牙,細紋橫生如酸雨侵蝕;燈光昏昧,將她的膚色染成蠟黃。霎時間,我覺得那女子的五官,竟巧妙浮雕去世多年的外曾祖母的臉。附身還魂嗎?或者,她喬裝成那個岔路遊戲裡的「屋婆」?

    我不願意相信。即使她的名字是「楊、宜、君」,也絕對不是表姑。手打顫著,我想及另一個可能:會不會我記憶裡的表姑,竟和他們口中的「楊宜君」不是同一個人?我記憶裡的楊宜君,如果不屬於這個家族,那麼外曾祖母、她口中的阿嬤呢?我呢?我無法相信,我的家族座標將因「表姑」的抹除,而永遠失去方向與定位。

  族譜從一個點開始蛀蝕。

    表姑離開枋寮的那刻。我已為她定格一張照片:眼神憂傷,坐在公園鞦韆上,展開一本厚厚的書,安靜地讀。或者,她細長潔白的腿,跨上紅漆鏽蝕的小地球儀,不停地旋轉,旋轉,抿著嘴微笑著。

  即使暴雨轟然落下。

 

伍

 

    十八歲那年離開南方,我也來到台北。一座經年飄著地形雨的山城。

    我的書架,開始堆放卡夫卡的書,我買了三種版本的《城堡》。還有卡謬、屠格涅夫、馬奎斯、托爾斯泰、杜斯妥也夫斯基……。童年二樓的房間已太遙遠,已在時光的磨蝕中,靜靜壞朽;但我確信這些書,必然曾在那個上鎖的房間,經過表姑的手(那雙早慧而早衰的手)一一拂掠而過。

    書愈來愈多,我必須另外準備幾個紙箱,將看完的書裝進去;儘可能塞進衣櫃,有些則直接堆放在地。我尤其愛買舊書,常逛二手書店;我愛那老舊氣味粗糙紙感。

  猶如早已生鏽塵封的,表姑的書房。

    我以為,通過相同的閱讀,可以更靠近表姑一點。我想要揣摩,那個匿藏在我記憶裡的表姑,她如何思考,喜歡什麼樣的男子,或者,她究竟會變成怎麼樣的人。我和表姑位在同一座城市,浸潤同一片氣溫;我想像自己是一面牢不可破的旗,提醒著表姑,確確實實還有人牢牢記得,她試圖拭去的樣子。

    那個已然消失的房間。

    午後。

    我跟隨她規律擺動的肩膀,踏上二樓的階梯。修長的腿。迅猛龍的腳趾。斑駁碎裂的白牆。鎖已解開,鑰匙安在門上。「啪!」她打亮鏽色的光,像啟動了某個裝置,書櫃上的書本竟紛紛墜落地面,密若雨點。表姑拉著我退出房間,帶上門,房內巨大的轟然聲響依然。表姑輕輕握住我的手,吐出一句我此生都無法理解的句子:「就像城堡……,塌了……。」

  我不害怕了。

    等再打開門,核爆般所有書櫃都已砸下,無法計數的書本亂疊成山陵,直頂天花板。像面隱形的牆壁,阻隔書本溢出房間,讓我們倖存於破壞之外。赫然,我看見外曾祖母被群書掩埋,只留下一對滿佈血絲的眼睛,無辜的注視著我。她似是躺在那張慣坐的籐椅上,準備睡一場午覺。

    「來,這是你的。」表姑像沒看見外曾祖母,沒有看見落得滿地的書,便一把提起落在門邊、裝歷史故事的紙袋:「我們走吧!」

    「可是……。」燈暗,門鎖,表姑拉著我的手下樓。

  我回頭向那房間投了一眼,彷彿還能聽見外曾祖母的心跳聲,穩定而固執地砰咚砰咚,砰咚砰咚。我突然覺得好睏。只是一個閃神,我的腳步已跟隨表姑,遠離那個堆滿時光化石的房間。

 

陸

 

    救護車閃著紅光喔咿喔咿,穿過孔道,駛進外曾祖母家的庭埕。埕上除祖母騎來的打檔鐵牛,另停了五輛黑頭車,廳堂門檻前也堆滿黑皮鞋。鄰居們探出頭來指指點點,比大過年還要熱鬧。幾個沒見過面、叫不出名字的表姑表叔一一現身,他們大多長居北部,有的則從小移民國外,漢字認不得幾個。

    大舅公──表姑的父親──滯居大陸無法趕回,排行第二的祖母又是女輩,便由三舅公抱起插滿鼻管的外曾祖母,放在看似隨時會崩斷的擔架上,由醫護人員抬進臥房(我和表姑昨日才整理好的,曾經是,外曾祖母的臥房)。途中,外曾祖母的右手受到震動,落到擔架外,五舅公一個箭步,將她的手重新擺回肚腹。沒料無名指的金戒鬆脫,噹啷啷啷在地上打旋。

    印花鴛鴦被,外曾祖母的床,浮動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醃漬氣味。祖母掛起桃紅細網蚊帳,三舅公將軟若無骨的外曾祖母放上床。骨盆先至,而後是腳,再來是後腦杓;怕撞折了她,彷彿保護一只陶瓷嬰孩。「來,叫阿嬤!」「叫阿嬤嘜擱牽掛,好好啟程!」在美國開精神科診所的五舅公一吆喝,那些面生的孫子孫女便圍過去,如扳動開關的機械玩具,此起彼落:「阿嬤,請您好好的去……」

    外曾祖母的眼瞼垂落,再也張不開了。「阿嬤阿嬤阿嬤……」聲音在牆壁間來回疊加、震盪,猶如一場荒腔走板的大合唱。我突然好想哭,卻只能在心底跟著喊:「阿祖,請您好好的去……」忽然,外曾祖母從被子裡緩緩伸出右手(她的指環已套回去了),彈出歪折的食指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,彷彿等待最後一個高音。

  「阿君ㄟ……。」她微弱地喚了一句,卻已費盡力氣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,對著這裡吶喊,「阿君、敢有置這……?」

    表姑本像個局外人,站得遠遠的,聽見外曾祖母的呼喚,才走了過去。外曾祖母皺褶滿佈的脖子右斜,眼瞼緊閉。表姑蹲下,俯在外曾祖母的左耳邊,輕輕嘆息:「阿嬤,我攏知影。」表姑的眼底閃爍,分不清是希望或者悲傷,「我一定會離開這。」

    外曾祖母才鬆了一口氣說:「好、好……。」話聲剛落,她的身體即似解開綿繩的木偶,軟癱下去。

    表姑抹了抹臉,拉著我離開哭號的眾人,頭也不回跑上二樓房間。噠噠噠噠、噠噠噠噠,表姑的肩膀失去以往的秩序,我跟著她的背影,也化入那波不規則的顫動。外曾祖母是這棟樓厝永恆的駐居者:外曾祖母在,三合院在,表姑在。表姑是外曾祖母最後的見證者,猶如這棟被遺落的樓厝,見證著外曾祖母的病與死。最後那段日子,外曾祖母失去意識,被送入枋寮榮總;外曾祖母躺在病床上等待,陪伴外曾祖母的表姑,也在等待。

  等待離開。她們同這座三合院,都是被遺落的名字。一欄無人填寫的地址,一座城堡的影子,一場渺然的暴雨。

  表姑拉出鑰匙,我來不及叫喊,鎖已解,門已開。一股大風朝我捲來,我瞇起雙眼。光被切成一格一格,像夢中的燈塔,像記憶裡第一次肉眼逼視太陽。

  或許待我再睜開眼,便會看見:書房裡還靜靜地,躺著一個已然遠行的人。

   

柒

 

    表姑結婚那年,我二十二,她二十五。表姑不顧家人反對,和小她六歲的男子(甚至比我還小),在地方法院公證結婚。

  法院漫長的迴廊,像長久冰封的墳陵,每一個戒備的法警都是一碰即碎的秦俑。轉入其中一間墓室,乾冷的日光燈鋪滿階台。法官頓了一聲,問:「楊宜君,你是否願意作潘譽文一生一世的妻子?」肚腹微微隆起的表姑,立即站起來大聲答覆:「我願意!」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……,回聲久久不絕,一旁等待證婚的其他新人,各自對望,有的翻起白眼,有的笑。坐在空蕩蕩的親人席,我仍大力鼓掌。新郎是屏東潮州人,家裡養鴨的。典禮後我們在廁所遇見,他說,今年冬天特別冷,他們家的鴨子多被冰雹砸死,損失慘重。

    宴席延宕至隔年九月,仍等不到舅公出現。秋颱初過,我開車載父母前往一家位在高雄港邊的海鮮餐廳,表姑的午宴在那裡舉辦。不遠處貨櫃升降,粗糙的海風在我臉上刮磨。我穿上西裝,照網路教的,繫了個紅色領結,捧一大束鮮花。我跟在父母身後,由侍者帶領,穿過綁滿粉紅氣球的愛心門,走進裝潢氣派的婚禮會場。

    散坐著的多是我不認識的人,大概是男方的親友吧?還是我未曾謀面、叫不出名字的親人?這該是一場不被祝福的婚姻,為什麼這些賓客們看起來那麼歡喜?他們隔著餐桌,大聲喊話,有的則打開自己帶來的酒,偶爾夾雜幾句似是非是的外語,像在密謀一趟異國旅行。侍者與父母悄聲交談後,便領著我們快步地穿越人群。

  婚宴會場角落,卡拉OK舞台的正後方,隱藏一道暗門。侍者輕輕推開,「請進,」說完便回過身,離開,一條狹窄而明亮的走廊已在我們眼前伸展。地面鋪著老舊紅毯,牆上掛滿蠟燭狀燈泡,大幅紅絹祝賀掛軸。我們不發一語走著,母親的高跟鞋在地面磕出叩叩叩的回音,也被索然放大。那是一道環繞婚宴會場而建的走廊,仍能聽得見外頭傳進來的,像被大垃圾袋悶窒住的喧嘩。

  萬花筒的盡頭,就是新娘房。新娘的名字,以鋪張的金色字體寫著:「楊宜君」。母向前,敲了敲門,房內傳出:「請進。」我尚無法確定那是否為表姑的聲音,門已開啟。

  柔黃燈光籠罩,無數禮盒、禮品堆滿房間,將那名坐在大面梳妝鏡前,一襲純白婚紗的女子重重包圍(這些禮物都是男方那裡送來的嗎?)。鏡面反射,我迅速瞥了「那女子」一眼,她的皮膚白皙光滑,唇色紅潤,與先前看到的駭人照片大不相同。「大概真的搞錯了吧?」我鬆一口氣。

  「宜君,恭喜妳喔。」母走過去,將「宜君」的白色蕾絲的手套舉起。我立刻看見她的左手無名指節上,已環了一個金戒,那是外曾祖母的金戒,環在同樣的位置。

  「這個是我和妳表哥去金店刻的,不是什麼多好的東西,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」母將刻著「緣定今生」的金鍊子從紅絨盒子取出,解開細小的鍊釦,掛在「宜君」的腕上。

  「阿嫂,不會啦,妳太客氣了。妳們來我就很高興了。」那是表姑的嗓音。那確實是令我懷念的,表姑的嗓音,「哥,你工作那麼忙,怎有時間來看我?」

  「妹妹結婚,哪有哥哥不出席的道理?」母笑著說,總是站在母身後的父,也微笑點頭。

  「對了,那位是柏楷嗎?」

  「這個是柏胤。柏楷是妳五叔叔的大兒子。」母代我回答,我趁勢點了點頭,將手中的捧花放下。

  「柏胤啊……,」表姑陷入沉思。

  「就是你們玩扮家家酒時,當你兒子的那個柏胤啊。」母補充道。

  大約過了二十秒之久(表姑的腦海裡已翻閱多少日曆本?),她才喊出聲來:「啊,我想起來了!是以前常常來阿嬤家玩的柏胤嗎?」

  「對啊,你們那個時候很要好呢。柏胤還說,以後要娶姑姑當老婆啊。哈哈哈哈,從小就那麼浪漫,難怪現在唸文學。」

  「喔,柏胤,對不起,」表姑略帶歉意地傾了傾身,「原來已經那麼大,我都認不出來了。」

  「就是啊,時間過得好快。」

  「對了,柏胤,你讀過卡夫卡的《城堡》嗎?」表姑突然轉頭,在梳妝鏡中與我對目。

  「我沒有看過耶,」我看著她手指上的金戒指,說了謊,「也沒有聽過。」

  「這樣啊……,沒關係,只是問一下。」她再次做出歉疚的表情,甚至帶著一點追憶童年錯事的語調,「我小時候,看那本書還哭了。唉,現在想起來,根本沒有什麼好哭的,我真幼稚。」

  「那妳記得妳和我玩的遊戲嗎?就是那個岔路遊戲,我後來才知道妳寫錯字耶,妳把巫婆寫成『屋婆』,房屋的屋……」我一面說,手一面做出滾捲紙的動作,「妳故意的吧?」

  「有嗎……?」表姑很快便說,「我不記得了耶。」

  「那二樓堆滿書的房間呢?」

  「二樓的房間嗎?我想想……那裡是不是都掛著一個鎖?」

  「是啊。」

  「哦,那裡只放雜物啊,沒有幾本書。你的阿祖去世後,我便把她房間裡的衣服和一些有的沒的,都堆到那個房間去了。我記得,那個房間平常都上鎖,除了我以外,應該沒人上去過啊。」

  「是喔……,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。」表姑誠懇的,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錯接了什麼東西。

  「常常都是這樣的。不是我們忘記了,只是還沒有想起來,」表姑笑著說,「更悲傷的是,有時我們總比別人多記得一些東西。」

  我們走出婚宴會場時,夕陽已埋進海的背面,港邊炸落暴雨。

  閃電像亮銀色的根,直直種入海的土壤。「西北雨,」平常少話的父親突然開口。是啊,夕曝雨,夕照下猛如瀑布的雨。我壓低身子,將傘舉高護住父親,我才發現我已比父親高出一個頭了。傘內的我們又復寧靜,穿越水窪。

而我們的鞋,已踏出無數道疲乏的金黃海浪。

 

捌

 

  外曾祖母去世的前一天,表姑領著我穿過重重甘蔗田,來到一座廟。那廟不算大,除正殿外,只另供兩尊神明;不過仔細一看,龍柱、屋簷、大門、爐頂的雕鏤無不講究。廟前廣場,栽植數株繫綁黃紅符帶的大榕樹,它們的氣根、樹枝、樹葉相互盤繞交疊,罩住廟的庭埕。

  陽光篩成溫暖星點,膚上汗沫蒸散如霧。表姑領著我,繞過藤椅上午睡的白髮廟婆,和一個插滿殘香的大爐,快步踏上階梯。她說:「正門是給神走的。」我們跨過門檻,從側門進。

  表姑打開皮包,拉出兩張百元鈔票投入功德箱,隨後取了兩組香金,上面各綁一包菜脯餅。表姑遞給我一束香,牽我走近紅漆斑駁的葫蘆,轉動開關,「喀噠」一聲火光閃動,香煙縈迴向上。我們走向主神的供臺(為防宵小,神像都搬進了鐵杆牢籠),紅軟蒲團綻出發糕一般的黃綿;表姑跪落,我也跟著跪落。仰頭一看,巨大的黑面女神慈悲垂目,竟有一絲表姑神韻。

  「契母,我是……。」表姑報畢姓名和八字,便開始呢喃,一首似有押韻的禱詩。

  表姑初生時,即被隔壁龍山村,號稱「神準仙」的早餐店老闆告誡,表姑的命盤兇惡,剋父又剋母,將目睹楊家從興盛走向衰落。嚇得外曾祖母趕緊詢問化解方法,老闆面露難色,直喊「天機不可洩漏」。待外曾祖母將大疊鈔票堆上三明治的檯子,老闆才煞有其事地舉起狼毫筆,在日曆紙上力透紙背,寫下四個大字:「認神作母」。

  叩頭,插香,燒金。表姑熟練操演,髮絲撥到耳後,露出潔淨的臉,總讓我想起三合院裡高掛的大舅婆照片。祖母家的蓮霧盛產那年,表姑出世,大舅婆難產死去;表姑是大舅婆第一個女兒,也是最後一個。表姑從沒見過大舅婆的臉,卻似仿擬著那幀照片,面貌、身形愈來愈像大舅婆。然「剋父剋母」的預言黥在表姑額上,如喑啞的烙刑。大舅公請來高人擺陣伏經,懸上八卦鏡桃木劍,對抗眼睛初濛亮的幼女;廳堂床席灑滿符水,牆壁四周貼滿符咒不夠心安,乾脆遠避中國,另組家庭落地生根。

  表姑掌中滿是持香留下的紅印,她持筊在香爐上迴了一遍;而後跪落,擲筊。是個哭筊。表姑收回,默唸一段話,擲出,又是哭筊……。表姑拾回,默禱,拾回,默禱。

  我頓時有個錯覺,彷彿這就是表姑的一生了。

  我跟在表姑的身後,穿越那一大片甘蔗田之海。衣褲仍黏附金紙灰燼,像放風箏,我們逆著風便拖曳起整座廟宇,在夕陽裡奔跑起來。她的腳步更快了,跳水溝,翻磚牆,像趕一齣即將開演的戲。

  當我們氣喘吁吁地站在外曾祖母的籐編搖椅前,金色的夕陽已將她鍍成另一尊神。外曾祖母睡得好沉好沉,肚子安穩起伏著;表姑看了我一眼,笑了,我們都捨不得將外曾祖母吵醒。她在裂開的牆上遮翳了一個人型的陰影,我想,那裡終有一日,會降下綿長的雨,長出深色青苔,將這座三合院侵蝕殆盡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--2012年第二屆新北市文學獎小說組佳作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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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〈夕瀑雨〉寫於去年夏天。給童年的表姑,給阿祖。給總是來不及躲避的夕瀑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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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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