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作集

（拍畢冊照那天，第一個想法是：我也走到了這一天；第二則是，十二歲拍畢業照那年，我也站在最後一排。）

　　你是我此生最恨的人。

　　無論你是否在意，那些事情我牢牢記得。你是個嘴巴很大的人。沒有其他意思，就是五官上的嘴巴。而且很臭，你愛打球，打完球會以濕爛的毛巾擦拭身體。不久依舊惡臭。你的腋下早早就長毛了，我們齊於晨間至樟樹蔭頂的垃圾場掃地，你拉開夏短衣袖對我說。我看到一撮初冒生的嫩芽。我竟然有點羨慕。

　　你的衣服老是紮在褲檔中，而褲頭拉至肚臍以上的位置，屁股高高噘起。你卻是個成績很好的人。你是個不讀書的人。大隊接力跑第四棒，手的握姿呈現手刀，小步疾奔。你說：「這樣阻力較小。」你也說：「你那麼努力看書喔？」所以我更努力看書。有一段時候的午餐時光，我常陪你從三樓跑到一樓的川堂，看音樂班的學妹。你假意練習直笛，而偷偷瞥視著她抬著飯桶偶然的穿越。她的名字我仍記得，而你終未說些什麼。

　　你很噁心。你曾同我借音樂課本，歸還時沾黏了許多鼻屎；或者午睡，常常睡到口水滿桌。你曾拿錯別人的書包回家，你曾被班上的友人脫褲子。你跳起來可以摸到班級牌。你笑起來牙齦大露，笑聲是「哈！哈！哈！」。你常常因為作業忘交被罰交互蹲跳，而名次依舊在我前面。我討厭數學，你擅長數學。你曾經趁我喝水時，將水瓶垂直，使我生嗆。我衝到門外將水瓶中的水灑向你，吼斥。你已跑上樓梯，大笑。
 
　　第一次基測，你考輸我三分。然我仍差五分才能上第一志願。我和你共報了一家達一定分數便不收錢的衝刺班。準備第二次基測。你變得沉默，變得非常認真；而我則像鬆弛的彈簧，再也提不起勁。什麼都忘了，只記得冷氣很冷，鐵椅很硬。放榜，我較第一次成績大幅下降了十五分；而你以壓線姿態進入第一志願。你在即時通以離線留言打：「爛死了。」我忿恨回了一大串話，而你就沒有再用過那個帳號了。

　　高中的我幾乎是背著你那三個字努力著。我恨你。所以我要與你並駕齊驅，我要超越，我要取代你。

　　而今我進入了我所理想的校系，你呢？我在兩年前的榜單上看見你進入南部評價不高的大學就讀。我不願意相信那是你，只相信是你的同名同姓，我不想相信我所背負著的影子竟然如此脆弱。我不願相信那是你的價值，就如我的價值。不久前，我吃罷火鍋聚會搭夜車回宿，我在一陣亂迷中發現了你的FACEBOOK。你現在的學校是警校。那是我父親一直要求我去唸，而我費盡全力反對的。之前的那個人確實是你嗎？你重考嗎？

　　幸好你笑得很開心呵。一副憨傻模樣，頂了個大平頭。我想我終可以卸下你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