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1217 061 

〈請勿在此吸菸〉

 

    彷彿他還夾著菸桿,悄立灰白霧中。

  十五歲的我走進燈火昏暗的圖書館,借出那套破損不堪的金庸小說,陳時星早已將全套金庸看過一遍。開學前幾個禮拜,我根本不想認識同學。我坐在位子上,翻讀金庸,曉得臉上的痘子正張揚的佈滿額頭、臉頰、下巴,更可感覺小腹靜靜囤積,我正以此生至醜的形象現世。而他走近我身邊,瞥一眼後大叫:「原來圖書館有金庸?」發現新大陸般,他拉了張椅子坐在一旁,我曉得他的意思是:「原來這裡還有人類讀小說。」當我翻轉書背,他更是欣喜若狂:「我最喜歡這部!」我夾著《天龍八部》的頁碼,正是段譽與蕭峰鬥酒的段落。

  考量升學,學校統一將學生聚集到閱覽室晚自習。鳳山的夏天溽熱,叫不出名字的小蟲繞著光源旋轉、衝撞。這所郊區學校猶如日本校園鬼片,色調永遠是冷肅秋天;四周環繞甘蔗園,雨後黃昏蝙蝠也曾在走廊飛竄。若有蟲輩不識相降落課本,我喜歡拿立可白圈繞牠們。蟲子視覺很弱很淺,被立可白的刺鼻氣味干擾後失去嗅覺,只能坐困其間。我常聯想起自己的處境,卻怎麼也無法相信,那圈白色化學物質就是我的限域。

我和陳時星沿著學校磚牆回家,踩過滿佈泥濘的小路,樹影搖動,路上聊的盡是當時熱播的《神鵰俠侶》。那一週播出尹志平誘姦小龍女,我和陳時星揮舞路旁撿來的樹枝,義憤填膺大罵,彷彿就要攻上《倚天屠龍記》的光明頂,宰那畜牲,替天行道。任賢齊唱的片頭曲〈傷心太平洋〉火紅,班上男生幾乎都會哼上幾句。當時網路還不普遍,不像現在只要Google歌名即可查詢歌詞;我捧著卡帶式的小錄音機,蹲在電視螢幕前等待按下錄音鍵。慢慢地聽、播放、停格、播放、停格……,將歌詞一句句聽寫出來。

我還記得,歌詞是這樣的:

  「往前一步是黃昏,退後一步是人生,風不平浪不靜心還不安穩,一個島鎖住
一個人……。」

 

●

 

  教育部嚴禁能力分班,學校便以培養運動人才的名義往縫裡鑽,開設實是升學班的「體育班」。班上收羅四名現成縣級好手,不時派遣他們代校出征。然學校真正看重的仍是升學數字,運動好手反如比賽工具,用完即拋。大部分因體育成績優良進來的同學,多因課業趕不上而轉班退學,只剩陳時星還在硬撐。陳時星住在我家樓下,他住四樓,我住八樓。陳時星小五那年,二百公尺跑全縣第一,保送入班。但他課業成績極差,被許多同學瞧不起,視他為拖垮班上分數平均的病毒。教數學的導師蟾蜍也愛找他麻煩(蟾蜍曾說她最討厭蟾蜍,我們便叫她蟾蜍),發考卷時冷嘲熱諷不斷。

  例如蟾蜍會暗設「地雷題」,只要她認為不該錯而錯了,就必須受罰。最基本的懲處是青蛙跳,錯一題跳五十下;陳時星曾被罰跳五百下,從吃飯時間跳到午睡結束。後來新聞報導,某校因罰學生過度青蛙跳,造成該生韌帶溶解,下半身癱瘓──蟾蜍才放棄這個懲罰(陳時星說:原來別的縣市也有另一個我)。她的花招很多:提水桶半蹲、拱橋、交互蹲跳、熱熔膠打手……,盡是不會在外表留下顯目傷痕的體罰。

  百般刑罰我最怕「鴨子走路」,必須手抓腳跟,屁股懸空,走半圈操場。被懲罰的同學,往往低著頭,猶如背負囚枷的罪犯,赴死前遊街示眾。有次,我也被罰,小我一歲的弟弟正好在球場上打躲避球,看到我,愣愣抱球站住。我與他迢遠相望,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給他,他也裂了一個詭異的笑,那張難以言喻的臉。 

  我的成績不算好也不算太差,在國立高中的門檻外載浮載沉。我尚如此,何況陳時星?

  陳時星始終對蟾蜍抱有恨意,只是敢怒不敢言。他在木桌上刻寫無數憤怒語句,如「林蟾蜍被車撞死最好」、「操你媽的林蟾蜍祖宗十八代」等,那張被立可白和美工刀輪番篆刻的木桌滿是詛咒,彷彿無以言說的血淚之書。

  有陣子他將侯文詠的《危險心靈》放在書包,有空就看,看一次哭一次。他把一些句子刻上木桌:「長大就是累積與擁有嗎?或者,長大意味著不斷的失去」……,他成天嚷著要揭竿起義、教育革命,下午仍然繼續受罰。陳時星羨慕書中主角謝政傑,說自己偶爾還是對學習懷抱憧憬;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像謝政傑那樣「主角威能」,那麼好運。

  後來他就不看《危險心靈》了。

  猶如改名出走的謝政傑,他總帶著一本《天龍八部》。

 

●

 

  學校有個只收女生的管樂班,她們的身家大有來頭:父母不是企業董事就是經理,據說縣議長的女兒也在列中。學校請來最著名的演奏家,培養精英部隊般,添購昂貴樂器,給她們最好的訓練。

  她們的教室和普通班級相隔甚遠,必須穿過操場才能抵達。校方說法,是怕她們練習時,會干擾其他同學上課;但每個人都知道,操場分明是隔離俗塵的護城河,她們的教室則如貴族棲居的孤絕城堡。關於她們的傳說,在我未進入這個學校就已流傳:有人說她們是秘密的革命組織,隱姓埋名,栽培謀反勢力;也有人說她們其實只是一群精神病患,被關在一塊集體治療。我和陳時星則相信,管樂班每個女孩都有幾手功夫,老師則是各大門派的武林高手。

    (綠紗窗簾拉上,故事就開始了。)

  傳言一個比一個誇大,每一則捕風捉影都找不出證據。她們只生活於齒舌間,在不斷拼貼中秘密滋長。而更喧囂塵上的傳言是:管樂班的女生都是「罡妹」(陳時星說:罡妹就是比正妹正四倍的妹哪!)。我不禁勾勒起她們的長相:王語嫣、小龍女、任盈盈、趙敏、阿珂、袁紫衣……,或火爆,或溫柔;或多愁善感,或快意恩仇。我讓那些女孩各自安上一個唯我知曉的姓名,她們穿上白衣黑裙會是什麼樣子?

  大半時間,她們都在操場上,大樹的陰影裡練習演奏。

  二年級,陳時星和我常藉口病痛,蹺掉童軍課的野外求生訓練(陳時星說:野炊和紮營都是沒事找事的愚行),為的就是坐上輪胎鞦韆,盪高盪低,遠遠地,觀察野生動物般窺視她們。吾道不孤,那一排鞦韆常常坐到滿,還有人攜小望遠鏡前來。我們不相過問,只望向同一方向,或許帶著不同的眼光。

  夏天是屬於短裙長襪的季節,賀爾蒙與騷動的季節。金陽如火,女生一襲半透明白制服,只要流汗,內衣顏色、紋路、款型,就會貼住布料隱隱臨摹──那些待放的苞蕊迎風顫動,脆弱而驕傲,猶如蒸餾後的離子水,沒有半點雜質。我喜歡那個短髮,黑長襪,吹長笛的嬌小女生,我每次來就是為了看她。我從未同她說過一句話,只曾遠遠聽她的朋友喚她「小ㄏㄨㄥˊ」(我習於讀取那渺然的唇語:「ㄒㄧㄠˇㄏㄨㄥˊ」)。小紅,我相信她是小紅,髮際總別著一只紅色髮夾,臉上有酒紅反光。

  「都長好醜。」陳時星說,那些女生沒一個是他看得上的,「如果不是你,我才懶得來看。」

  「呿!口嫌體正直咧!」我不以為然,踢著小石子,把自己盪得更高。

  「大風起兮裙飛揚--」夏天是風的季節,國中男孩間盛行這個句子,好像每陣大風都是對雄渾天性的繼承;男孩們隱然相信,自己終將長成英勇的男子,甚至可以毫不害羞地唱起那首日治時代留下的壯闊校歌。我無法肯定「小ㄏㄨㄥˊ」是不是我的初戀,甚至無法肯定她的名字。

  就像我們看女孩子的裙子飛起,卻從來沒有人確定自己是看到的。

 

●

 

  在高雄港警局任職的堂哥舉槍自戕,未留遺書。舅媽來電,要我去她家把堂哥的物品清一清,能用的搬出來,沒用的就丟了。

  我踅上潮溼的國宅,菸臭味撲鼻,地面被踩碎的黑菸頭似殘留細細餘溫。貼著倒春紅紙的鐵門半掩,舅媽正在神龕前敬茶。「舅媽我來了。」她沒有回頭,應了一句:地剛拖過,還沒乾,拖鞋在鞋櫃。「打擾了。」我低著頭,拿出拖鞋。夕照穿過擺滿盆栽的陽台,鋪展在老舊沙發椅上,那裡並未坐著熟悉的誰。

    東西沒有想像的多,應該說,混亂中自有秩序。兩個小時內,我就將書櫃、書桌擦拭一遍,連同地板上的雜物歸位,並將廢紙裝滿大垃圾袋。整理好兩箱書搬出去(多是些金融理財的雜誌,還有幾本翻譯小說),堆上神龕。我還帶走一架立式電風扇,幾本疊在衣櫃上的PLAYBOY,還有一包未抽完的香菸、一盒遊戲光碟片。其中一片就是滿佈刮痕的《金庸群俠傳》。

    「《金庸群俠傳》?」陳時星從鞦韆上跳下來,「媽的!好東西當然要跟好朋友分享啊!」

  家裡不允許我們將遊戲片帶回(即使稱之為「堂哥的遺物」,也無法阻止父親將它折裂),我們只能在每週一次的電腦課玩。當老師開始講解乏趣的C語言,我們便將片子放進光碟機,易容變裝,投入那個虛擬江湖。《金庸群俠傳》是一個龐大的世界,遍及江南塞北,城市荒野;情節相互勾連,人物設定複雜,以金庸小說為原型。遊戲主角是一名誤闖金庸世界的當代宅男,須協助金庸人物完成任務,逐一找到十四本「天書」才能回返現實。遊戲裡,可在客棧與段譽組隊,去找他的神仙姊姊,再到燕子塢偷會王語嫣;也可以帶著胡斐,和苗人鳳決一死戰。除了正規的劇情,也能隨意錯置,如陪段譽渡海探訪黃藥師,以六脈神劍與其一搏;或隨石破天走進高昌迷宮,推開下一座神像……。

    我們編撰自己的金庸,以為那就是我們的金庸,我們的江湖。

    「看座標啦!還要上去一點!」那天終於在崑崙山底找到張無忌,要助他攻上光明頂。我們迅速將九陽神功練到最高級,再差一點,就可以集滿最後一本天書《倚天屠龍記》。「今天一定要全破!」我拍擊鍵盤,想揶揄一下陳時星,「我,胡朝生,要結束這個遊戲!」

    「幹!」陳時星縮小鋼彈模型的網站,一邊點開《金庸群俠傳》哈啦版,從精華區轉入「必勝!光明頂打法」。楊逍、范遙、白眉鷹王、滅絕師太等角色的走位、血量、技能一應俱全。

    「用這招嗎?你看一下……。」

    「喂,老師來了!」陳時星喊得輕促,一個巨大身形已籠罩我們。

    光碟片被沒收時,耳際嗡嗡,我們的江湖自此落幕。那個以我們二人為名的主角「朝星」,像被立可白圈起的小蟲,再也撞不開隱形的禁錮。

 

●

 

陳時星的母親明知兒子不是讀書的料,卻沒有一刻放棄讓他升學。她固定在晚間八點打電話來我家(正是父親轉開《台灣霹靂火》的時刻,泡茶的燒水咕嚕咕嚕滾響),問我聯絡簿抄了哪些作業?明天要帶什麼用具?陳時星在學校是不是又惹事生非?老師說了什麼……?我耐心翻開備忘錄,一一告知:

 

1、數學講義第163-172頁問題與討論

2、英文妙妙卷(十三)

3、生物考卷:遺傳與細胞分裂

    4、 陳時星今天沒有被老師罵,且數學還考及格

5、 陳時星下課時,捧著英文考卷問老師文法,老師稱許他有進步……。

 

  當然,陳時星的進步、乖巧都是我的杜撰,他沒有一日是不挨打罵的。我編造陳時星的生活,讓他過從未有的好日子。也許關乎兄弟義氣,更多只是怕麻煩地粉飾太平。陳時星的母親總是連聲感謝,說幸好有我,否則她真不知道如何是好。我儼然成了最關心陳時星的人,陳時星最好的朋友。這是我的禮節,不只是同學愛,而是對待任何人,一貫的善意。在我心底,其實對此感到不耐,甚至想:「幹嘛強迫自己的小孩……」、「不會讀書就算了,還打擾別人唸書……」我當然不會表現這些「不成熟」態度,我仍在接起下一通電話時,編織那個不曾存在的陳時星。

    升上國三,好似《天龍八部》的虛竹貫注真氣,我的成績突飛猛進。我的座位被往後調動,和陳時星已屬不同「階級」。期中考成績公佈,我竄升至班上第三名,陳時星則是第三十六名,敬陪末座。晚自習回家的路上,我們停在飲料攤前,各點一杯布丁奶茶。我們都覺得可愛的馬尾店員,耳垂打了洞,掛起一枚小銀飾,剎時間好像不大認識這張側臉。

  陳時星突然若無其事地說:「幹,恭喜啊,看不出來你那麼強。」

  「沒什麼,賽到的啦。」本還打算回:就像虛竹亂下,竟破了那局無人能解的棋。但後來想想,庸俗考試和玲瓏棋局怎麼比?考試要「賽」到一兩次,簡單多了。

  「媽的,如果我也可以賽一下就好。」

  「風水輪流轉,下次就輪到你了啦。」

  他沒有說話,提了布丁奶茶就走。甚至未看可愛店員一眼。

    晚自習回來,我總和陳時星龜縮二三樓的樓梯間哈菸。我們挪一部分的餐錢買菸,不夠了就向父母報帳:買書、買筆、繳補習費,他們總樂於把錢掏出,可能還想兒子真是積極。我們把菸盒藏在貼著「禁止開啟」標語的消防箱內,怕被人發現,還將頭頂的白燈熄滅,背對中庭的昏黃光線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,任白煙將我們的視界漸漸瀰滿。

  日子在吞雲吐霧的荒蕪裡消逝,我們被刷成相同色調;模糊而蒼白的臉,正捏塑著霧團般過度曝光的未來。我的成績愈來愈好,第一次模擬考,更拿到全縣第二名。大紅榜單貼穿堂,師長們都說我攫獲了第一志願的保證書。也陸續有些未曾交談的女同學,下課後捧著課本圍到我的座位,怯怯地和我聊天。最常出現的開場白是:「都不知道你那麼會唸書耶……」、「如果能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……」、「以前以為你凶凶的,沒和你聊過天,其實你還滿有趣的嘛……」

  唉,我真為她們感到可悲可恥,心底卻矛盾地,欣喜於那樣的後見之明。我的名字好像至此才有了意義:胡朝生,會唸書的人,優秀的人,有前途的人──至少能確定,我還是個「人」。這麼一想,就覺得未來充滿希望。

  偶爾還是會想起小ㄏㄨㄥˊ。想她的裙,想她短髮上的紅色小夾,想她笑起來的樣子。尤其思及可能唸同一所學校,哦,搞不好會分在同一個班上……,就覺得非常快樂。好似抓到了緣分窄門的鑰匙,幸運指針終於在我面前停下。

  而陳時星的成績仍一蹶不振。我們依然一道回家;我刻意避談課業,只談武俠。彷彿抽空聲響的輪迴:幽暗的樓梯間,抽菸,談劍,偶爾伴隨著幾聲國罵,咳嗽,垃圾話:「你覺得那個女的怎樣?」

  「哪個?」生活如靜室裡的菸,淡淡地、穩穩地向上,然後變為空無。

  王語嫣將轉學到我們班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●

 

「大家要好好照顧新同學,」蟾蜍笑著說,「就算體育成績好,基測快到了,還是要認真唸書喔。」王語嫣促窘地鞠躬,下台。同學們有氣無力鼓掌。

  王語嫣咬字不太精確,些微口吃,似乎帶著一點海口腔音;且她膚色黝黑,笑起來總裂出兩排白牙,並不能算是標準美女。全國中學生運動會,王語嫣摘下女子組田徑金牌;在她轉學進來前,我已看過她的相關報導。那時對這個名字非常不以為然,甚至有些憤怒:居然有人如此厚顏,取這個名字,一字不差地玷汙了「王語嫣」。

  坐我隔壁的陳時星,忽然從熟睡中抬起頭。眼睛初矇亮,卻已清醒地注視著正在拉開椅子的王語嫣。

「衝一發嗎?」我揶揄地別過頭,陳時星意味深長笑了一下。他從鉛筆盒中抽出立可白,低頭不知在抽屜裡寫些什麼。我伸長脖子要看,他迅速用手掩蓋,握立可白的手仍喀喀喀喀刻寫著字。我站起身,想近一點看,蟾蜍卻大喝:「胡朝生!幹什麼?坐回去!」我只好不甘不願地退返座位,忿忿吐了一句:「誰稀罕?」  

  陳時星鎮日和王語嫣膩在一起,不再與我一道回家。

 

●

 

  我不明白陳時星為何會去新堀江,那樣單調無趣的觀光地。

    我完全可以想像,他以嫌惡的語調說起:「只有白痴才會去那種地方」或者「有時間去那裡人擠人,不如回家睡覺。」過去的他,大概會視現在的自己為敵人吧?戀愛總是讓人變得平庸。無論什麼人獲得愛情,都會變成那種在拍貼機前停駐的平凡情侶嗎(我這裡只有五百塊鈔票,你先付好嗎)?或許還會為了晚餐要吃摩斯漢堡還是麥當勞吵上一架(我想要吃摩斯的雙人分享餐,有可愛的袋子可以拿喔)?

    期中考間的溫書假,我跟蹤他們上了公車。他們窄淺的目光中只有彼此,當然不會注意到我。車在市區蜿蜒,而後穿越浮泛藍光的愛河,五十嵐,家樂福,大統伊勢丹。我坐在他們的後二排,身旁是一個衣著破爛,臭味瀰漫的老人。他的手臂枯瘦,皮膚上還生一排灰紅色的凸疣,看起來活脫是頭老蟾蜍。我絕無惡意將他與導師比作同類,但他確實是那種在火車站隨處坐下,拿出碗缽乞討也不突兀的老人(或許我還會丟五塊錢給他)。老人抬頭瞥了我一眼,滿眶眼屎,隨即仰頭打呼。我覺得噁心,盡量把腳外移。

  我打開硬皮簿子,開始撰寫新的《天龍八部》。

  我獨自一人的《天龍八部》。

    王語嫣將頭斜靠,陳時星的肩膀規律起伏。他一手環著她的頸子,另一隻手則在著短褲絲襪的大腿間游移。陳時星拿水瓶出來,仰了一口,隨後王語嫣接過去喝。陳時星不知同王語嫣說了什麼,王語嫣笑著搥他。王語嫣接起電話,對方大概是女孩,同她聊了八分多鐘隱形眼鏡的話題。她以「我男朋友」稱呼陳時星:「對啊,我和我男朋友要去堀江……」王語嫣講電話時,陳時星在一旁把玩手機,還不時啄吮王語嫣的頸子。

    「我們快到了,」我定神望著窗外,他們二人牽起手,下車。「嗯,下次再聊喔,掰。」他們的影子背向我,迅速飛離,縮小,沒入無邊無際的燈火。

   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髒老頭,他正好翻過身,好像將永遠安好地熟睡下去。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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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時星說過一句話,好像是這樣的:「兄弟如手足,女人如衣服;你穿我衣服,我砍你手足。」──我可以理解,再好的兄弟,也比不上有那一只器官的女人。晚自習結束,沿圍牆獨走,才想起我也只有陳時星一個朋友。愈想愈不是滋味,幹,如果今天換成我有馬子,我也不會棄陳時星於不顧吧?實在太不夠意思了。靜坐夜色濃黑的樓梯間,少了一個人,聲響與氣味彷彿都有了改變。樓梯間已不是那個樓梯間了,我還是我嗎?

從消防箱掏出菸盒,夾出菸,自己用打火機點燃。有些不熟練,但畢竟是點燃了。白霧輕緩湧現,橙黃燈光穿刺其間,更顯魔魅。

細想起來,陳時星其實是個相當迷人的人啊。身高一八○,籃球打得好,說話雖毒,卻不失直率幽默。他在蟾蜍的班上屢遭排擠,在「普通班」卻有許多仰慕者,抽屜常出現禮物與情書。那些深情款款卻從未開封,就直接進垃圾桶,永不見天日。

  「不試試看嗎?」我問,而他正在倒掉罐子裡的愛心摺紙。

 「送這種東西的人都是白痴。」鎖緊罐子,投籃般匡啷一聲擲入玻璃回收箱,「我要的女人不存在這個世界上。」

  「哪一種女人?」

所以,王語嫣出現了。

王語嫣劈開文字,走進真實。她終於在陳時星的盼望裡變成真的。我懷疑過往,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虛構;我懷疑自己是個寫作者,一個說謊家。可能我才是假的?我的腦子裡,全是虛竹與西夏公主冰窖裸裎相對的場面:人的身體,真的可能如火又如冰嗎?我又想起小龍女和楊過、王語嫣和段譽、阿朱和蕭峰……。他們也會交媾嗎?那些隱藏文字背面的猥瑣,讓我全身滾燙。脊椎挪向有窗的那面牆,褲子褪下一半,手就機械般上下抽動起來。

「往前一步是黃昏,退後一步是人生,風不平浪不靜心還不安穩,一個島鎖住一個人……。」塞入耳機,闔上眼。

    迷霧鑽入我的耳窩,我的肺葉。感覺一個白色的人形空洞,正模仿陳時星持菸的手勢,在我的氣管中,低聲地咳嗽、說話--我試圖跑近他,卻在我看清楚前,眼睛就已習慣了黑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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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時星的母親仍按時打電話來,問我聯絡簿上抄寫了什麼。我一條一條地唸:數學考卷訂正、國文習作28頁、交成績回條……。她又小心地探問,陳時星在學校的表現有沒有進步?老師是不是還常打他?我一一答覆,像面對前來問卜的困惑者,我隨機抽出一根籤,告訴她:這就是陳時星。「喔對了,朝生,陳媽媽這樣會不會打擾到你唸書?」「不會不會,能幫到忙我也很開心……。」陳時星的行蹤,從早到晚,我都記得一清二楚。例如,上午的數學課,他因考不好被蟾蜍罰站,王語嫣回頭望他,他竟還作出一個鬼臉;或者午睡時,我抬便當箱回廚房,竟見他們在「寒靜園」的樹叢間擁吻……。當然,我不曾跟陳時星的母親提過王語嫣,我仍告訴她:一切安好。

每天的例行公事,我竟也不覺得厭煩了。我甚至鉅細靡遺地,同陳時星的母親談論他:我擔心他的課業,他的未來,我希望他能愛惜自己的羽毛。陳時星的母親唯唯諾諾應和:謝謝你那麼關心我們家那個不成材的,你成績那麼好,又有同學愛,真是難得……。

我不懂那是什麼感覺,只是感到空缺,感到飄浮(我可以想像陳時星笑謔著罵:「幹,娘砲」)。我還是常到樓梯間,一個人反而沒有顧忌了;我開燈點菸,攤開金庸小說,反覆地讀。我再次將圖書館裡,金庸「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」十四部書全都借出。爸討厭那些沒有營養的書,他說,武俠小說是現實生活裡,最無用的廢人幻想出來的玩意,也只有一事無成的廢人才會去讀。

剛認識陳時星,他借我古龍的《離別鉤》。我帶回家看,因為太精采,又是周末捨不得睡,不知不覺便徹夜看完。隔日我睡到中午才醒,發現書已被撕得破爛。我知道是怎麼回事,冷靜地將紙片掃進垃圾桶,再到書店買一本新的。陳時星接過書,淡淡地對我說,那本《離別鉤》是去世的外公送他的生日禮物。「下次不會再借你書了。」對不起,我說,對不起。

即使爸反對,我還是離不開武俠的世界;只好將書塞進抽屜,書包裡再藏幾本。課堂上小心翼翼地夾在教科書與考卷之間,偷渡那些故事。不到一個月,金庸的小說全看完了,最喜歡的仍是最初的《天龍八部》。

  午睡時間,同學們皆熟睡,或許是早上模考的緣故,坐我身後的班花竟也打呼流涎。唯我醒著,一遍遍翻讀《天龍八部》;第四次重讀,好像沒有那麼討厭王語嫣了。

  教室裡的呼聲細微,陽光斜照桌面,年代不可考的刀筆刻痕、立可白印記,折射微光。陳時星和王語嫣仍不在位子上。風吹窗外的大樟樹,一股清香翻飛進來。

  教室外面的王語嫣也是個可憐的傢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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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課上過宗教戰爭後,班上風行一個名為「東征」的遊戲。

通常是午餐後的掃地時間,只要有人喊「東征某某某!」一群惡男就會圍上去將某某某撲倒。無論那人正在吃飯,趴在桌上小盹,或者正在聊天,只要「號令」一出,惡男們便會催眠般,衝上前按住那人的手腳,拔下褲子。女生尖叫,惡男們則似凱旋歸來,歡謔地笑。

    有次,他們把班上最肥的熊男撲倒,碰一聲,熊男的身體撞上收納掃地用具的鐵櫃。一排竹掃把和畚箕應聲砸落,他滿佈紋路的額頭立刻湧冒血珠。幾名健壯惡男壓制他的手腳,主事的王譯淳則箍住熊男的脖子(熊男的肉好似從王譯淳的手指縫間漶出),全然是一齣宰殺妖獸的戲碼。熊男痛苦地扭動,身上肉群麻花般扭曲。惡男們開始脫熊男的制服褲子,因為下盤太寬,褲子的縫口卡在大腿之際。惡男們更用力,拉扯到皮膚了吧,熊男發出屠豬般的嘶鳴。

  我別過頭迅速跑離,那嚎叫卻似甩不掉的濕黏水蛭,在我的夢魘裡,以數萬倍的體積,將我包覆、吞沒。那幾個夜晚,我常在一片汗沼中驚醒。

我以為我的索居可以築起孤獨的牆:安安穩穩地畢業,與那些瘋子從此無關。我封閉自己,消失在「午餐時間」。我總帶著餐盒,匆匆地往圖書館跑。不得攜帶食物入內,我便蹲坐在玻璃門前,勁筆寫就的「春風化雨」、「百年樹人」、「化育英才」的標語之間。偶爾有人走過,裡頭冷氣溢出,確有東風拂面的舒暢感。清洗餐盒,在洗手臺上打開晾曬,而後走進圖書館的櫃架間,繞過歷史區、財經區、電影區,直達武俠小說的那櫃。抽出一本,坐下,直到午睡鐘聲響起,才踱回教室。

而我仍躲不開那個日子。

為了幫女生解題,我遲了幾分鐘離開。我感到不祥,看見那群惡男靠著講台,竊竊私語,朝我訕笑著。我立即夾著便當盒就要走,突然有人大喊:「東征胡朝生!」我周圍的椅子應聲翻倒,眼前的景物像被突然抽走,耳際暈鳴。

我的雙手、雙腳各被兩、三個人按壓在地,我用力掙扎,無法動彈。試圖保持鎮靜,讓自己不那麼狼狽──擺出最無謂,最淡漠的表情。我想冷靜勸退他們,無奈喉頭乾澀,只能發出「呃、呃、呃」的短促喉音。王譯淳舉起罐裝的蘋果西打,笑道:「我們祝胡朝生愚人節快樂!生日快樂!祝胡朝生考上雄中!」

下一刻我的褲子被脫下,時間和聲音疾速地逆向退去,光被切得一格一格的。天花板貼得無比的近,無比的白。蟾蜍的臉。塗滿白漆的小蟲,乏力地振動薄翅。堂哥正舉起槍,抵住太陽穴。小ㄏㄨㄥˊ,吹奏長笛的小紅……。

然後是王語嫣燦爛得令人發寒的笑。還有陳時星,他一手伸進王語嫣的短裙(透視功能般,我看見陳時星的手指在王語嫣裡面如蛇迂迴扭動);另一隻手則溫暖地,確實地握住我。他面無表情,而我竟不知羞恥地勃起。是夢嗎?我竟忘了四月一日這天是我的生日。愚人節。我不敢叫出聲,怕一喊,就變成真的了。王譯淳拿起數位相機,嚓嚓嚓嚓地對我拍照。閃光燈奪去了我的力氣,我索性閉上眼睛(全世界都閉上眼睛)。

等我再睜開眼,我已變成一頭肥大的水蛭。媽做的便當翻倒在地,切半的滷蛋在眼前搖晃。

 

●

 

    黑板上的倒數過了五十天,就像飛的一樣。轉眼間,上頭的數字只剩下紅色粉筆大大的「3」。

    很多同學早就不來了。他們有的跑補習班,有人乾脆把家當通通搬進圖書館,準備連夜抗戰。三天,非常時期,全世界都在衝刺,這個教室理所當然被拋下了。空城。

    風扇吃力地轉動著。

    陳時星和王語嫣的位子依然空著,蟾蜍早就不管他們了。我若無其事地坐在陳時星的位子上,把數學公式再作一次總整理:圓周率,面積,三一律……。最後一次模擬考,我是班上第一名。走到這裡了,我自己的努力。三天後,三天後的每一天,我們都不會再回到這裡了吧?我將邁向只有自己的前程。

    我忽然想及一件未了的事,撥開陳時星留在抽屜裡的寥寥幾本書,看見一排殘落的白色字跡,那是陳時星的字。他刻了一句《天龍八部》:

 

  「今晚殺了此人之後,咱們即行北上,到雁門關外馳馬打獵、牧牛放羊,再也不踏進關內一步了。」

 

    我的眼淚再也無法遏止。

     「喂!蠢貨!我知道你在看。」他嘲諷的嘴型,隱身在抽屜的另一個角落。我終究明白,他知道我,比我知道他更多。

 

●

 

我並沒有考上第一志願。

可能為了父親,也可能不是,我放棄分發,報名重考班。重考班的工讀生打電話給我,說如果想坐到好位子,必須漏夜去排隊劃位。我提著板凳,乘計程車抵達,已有數十人沿著窄小骯髒的樓梯垂列而下。「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──」我如將要剃度的僧侶,廟堂莊嚴,又忍不住想笑。我走向隊伍(失敗者的隊伍?),小ㄏㄨㄥˊ竟就站在我的前一位。看著她散亂如蓬的髮,T恤牛仔褲夾腳拖;這次,該問問她的名字了。

  王語嫣有了陳時星的孩子,兩方家長上法庭互告,鬧了一陣,孩子也沒了。王語嫣讓廣東經商的父親接去,據說,她把名字改了,改了個非常俗氣的名字。王語嫣終究要走回《天龍八部》裡去吧?而陳時星也不再升學,他母親為他覓得一個廢車廠的工作。八月初至,陳時星全家搬離社區,紅色的吉屋出售張貼在鐵門上;回憶起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母親,竟是一頭雪白。

  「我等的船還不來,我等的人還不明白……。」隨身聽反覆播送〈傷心太平洋〉,我決定將那套金庸的小說還回去,從此不看了。周星馳的《功夫》大賣,又拿下金馬獎,媒體爭相報導:新一代的武俠風潮。我一個人走進電影院,吃爆米花配可樂,跟著人們大笑。

火雲邪神,神雕俠侶,六指琴魔,小龍女……,王語嫣呢?她不是金庸小說中最美的人物嗎?王語嫣怎麼不見了?

 

●

 

  我走進樓梯間的黑暗,打開消防箱,卻怎麼也找不著菸盒。我打開手機照明燈,在陰暗裡撕開一線光亮。手伸進箱底掏摸一陣,只夾出一張紙片,以黑色簽字筆寫著:「同學,請勿在此吸菸。」

  我把那張紙片塞進褲袋,打開燈,起身下樓。鼻腔裡脹滿煙霧,像溺水,像巨大的立可白,將我靜靜圈繞。彷彿看見陳時星,站在白色界域之外,細小的雨聲塞滿耳際,我再也聽不清楚。

  只能隱約讀見他的唇形:「我再也不抽了。」

 

   --第二十九屆「中興湖文學獎」小說首獎,收錄於《101年小說選》(九歌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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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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