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鴉燒  

  卡繆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開篇便言:「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,那就是自殺。判斷人生究竟是否值得活下去,就等於答覆了哲學的根本問題。」人為什麼不自殺?換句話說,或許是「人應該為了什麼而死?」高翊峰《烏鴉燒》殷殷探索地,卻是這個問題的一體兩面:「人為什麼要活?」小說中的魔幻終究在於時間,然時間暫留,慣性運動的人與風景仍繼續往前,劃出殘影;小說家在《烏鴉燒》裡按下「緩速鍵」,讓所有行走而無所適從的人們/逝者,終於可以在重力加倍的緩慢時空裡,細細端詳彼此究竟衰老成什麼樣子。

  這樣的異質時空並非「換了另一個世界」(否則又回到最初的問題:人為什麼不自殺?),而是把時間調慢了一點;在「時光計時」慢下來、乃至停止的時刻,小說空間便如鏡像,成為現實世界一對一、點對點的投射。例如〈狗影時光〉,通過「睡著等於失眠,安樂死等於什麼?」的悖反換算,則「無有病痛的安樂死」所指涉的,或許即是一種「無有病痛的失眠」。封存於大廈地磚裡,那條鏡影的博美狗,雖然跟隨人群腳步、電梯起落而吠吼;卻又如軟鐵地圖上,那些未能探勘的足跡,沒有擊中就永遠抵達不了。古伯困在「人生等於睡著加上醒著」的算式之中──這樣的活,等於睡著,還是醒著?這個小小的管理室,便是古伯生命的隱喻;沒有病痛而選擇的「死」,竟開啟了封藏鏡像的情感,給了生命一條逃逸路線。我認為,〈狗影時光〉該是一篇是對於自殺者,「他們是這樣選擇去活」的諒解與祝福。

  高翊峰的魔幻,或許更在其「不以為怪」。小說中的人們,「發現」了那些不合常理的錯動,卻不加懷疑,自然而然接納了;這讓全本書罩上了一層精神恍惚的色彩,真實與虛幻偏軌的時刻,更像是一則寓言──小說意旨全然開放,雖提供讀者理解的進路,然又總讓人滋生疑竇:「小說家要講的是,真的是這個嗎?」例如〈飛機蟻隊〉中那層層遞減的空氣樓梯,暗喻著物化與階級;設計公司的職員們排滿了只能上不能下的階梯,齊往空無一人的「茶水間」去。但是換個角度想,結尾處飛機以鐵盤吸走流動廁所,又有費里尼《甜蜜生活》中直升機吊運耶穌雕像的既視感:「神力」/「人力」的展演,不只指涉對信仰與神話的嘲諷,還暗藏一份針刺般,受虐而世俗的生活甜蜜。

  又如〈綠金龜的模倣犯〉那隻鑲封死者魂魄的金龜子,與一對幽靈般的姊妹穿梭「寄居者」的公寓;讓人想及村上春樹《1973年的彈珠玩具》裡那對難以分辨的雙胞胎208、209,給「配電盤」(那盤整完善的記憶線路)舉辦的喪禮。小說中女記者的提問早就超過了十個,卻在「扎針」的神秘儀式之後,以體液模畫出另一隻金龜子──她的體內原有金龜子。她以最私密、最慾望的方式「容納」了金龜子,在問的過程裡重蹈了「另一個維他命」(或者根本是:「這一個維他命」)的意圖:對於死亡的模仿與嚮往,便是每個人心底那一隻被封印、隨時提醒人們「何以存在」的金龜子。

  對我而言,〈海羊〉應該才是整篇小說的重心所在;也解讀了通本小說營造出來,淺淺的追悼語氣。小說家擬用了納博可夫的《羅莉塔》,司機追逐著「不存在的小姐」的短暫公路之旅(其實是:對於心魔無可救藥的對抗捕捉之路);然其真正追索的「海裡的羊」,我猜想,應該便是那位寫出〈靜止在樹上的羊〉,永遠靜止的作家袁哲生,「羊群還是在不同的季節,摔落地面,摔成岸邊那些已經完全乾燥的漂流木,永遠靜止成羊的形狀。」此篇的暫停,從司機發現「羊型標誌箭頭」開始:「想著不知繞轉多久的山路,油箱卻依然是滿的」。司機跟隨小姐給予的「黑頭羊」暗示(正如《羅莉塔》中,逃亡的蘿莉塔不斷轉換旅店簽名,撒下挑釁的麵包屑),抵達一處正緩速滑落海中的崖邊民宿。民宿草皮有個賭氣一般、不再衰老的棒球男孩,正對著小姐給的線索,那頭神秘的「黑頭羊」反覆投擲棒球。不再老去的男孩,正是司機的鏡像──已然死去、也曾愛好棒球愛好自由的自己。

  篇末,司機載著「年輕女人」(小姐的鏡像?),發現油箱沒油了;小姐罵著:「不會吧,真的沒油了?你不是司機嗎?怎麼會不知道汽油沒了?開車前,都沒有檢查嗎?」小姐不見了,羊型箭頭依然掛在那裡。「去你想去的地方……」鏡像的幽靈紛紛解放了司機的方向,司機卻反而無所適從,繼續漫無方向晃蕩;而那群從海裡上岸的羊,則成為封閉空間裡、只能夢幻的傳說。「羊也有牠們想去的地方」有的羊先行變成了靜止的漂流木,有的正和人類雜交,或者就像黑頭羊,凝結成了牆上的傷疤、陪伴男孩「練球」……。羊的來處是海,海羊依然攜帶著海洋;局部涵括整體,理解了無論前往哪裡,都在同一處的「孤獨並在」。

  高翊峰《烏鴉燒》按下暫停,進入了鏡的內裡,恍恍幽魂,穿巡小說家打造的靜巷,獲得安居。全本小說人物都不具全名,更似包羅廣義的寓言;那些破散的稱號:工程師、司機、老闆、夫人、博士、維他命、蚊子、海……,或許正是小說家不願坐實「魔幻/寫實」的一種努力。〈假面昆蟲物語〉作結,正暗示了通本小說都是「假面的告白」;那些戴著昆蟲面具的人,會不會是司機?會不會是古伯?會不會是老闆呢?或者掀開來,根本就是你我。最後,代替男友出席每年聚會的蜜蜂說:「他之後不能來了……」酒館裡的金龜子老闆(請注意:又是「金龜子」)鎖住包裹,打開全新的威士忌,一場徒勞無功的慶祝開啟了:時間之軸運轉,缺席者與倖存者都將繼續前往,未知的去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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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柏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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