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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比海還深》最重要的場景,發生在颱風過境的夜晚。魯蛇主角,與兒子 、前妻、剛喪夫的媽媽,被迫共度一個晚上。

是枝裕和電影之所以精彩。正在於他總願意挑戰,那些早已經典連篇的場 面。例如《橫山家之味》的「家祭」、《海街日記》的「慶典」,在《比 海還深》裡,就是颱風夜。是枝裕和善於讓那些殘破的人們,聚集於同一 個時空,如壓力鍋般,讓他們彼此消磨與衝撞。《比海還深》的英文片名, 是"after the storm"--颱風夜,牽連起這則故事的衝突核心,家庭裡幽 微的風暴:母親的善意的詭計(設計讓早已離婚的夫妻同房),破敗家屋 的貧窮真相,以及一樁父與子偷偷出門,躲到章魚溜滑梯下的記憶。

有趣的一個細節,是兒子為了打發無聊,向母親提出邀請,一起玩大富翁。 這個設計很自然,想想兒童時代的我們,颱風夜,不也總賴皮央大人陪我們 跳棋打牌嗎?遊戲告一段落,魯蛇主角剛好洗完澡,換兒子去洗,這白目的 主角竟問前妻要不要一起玩?前妻當然拒絕,她說,「我才不要陪你玩大富 翁。」大富翁的日文是 人生ゲーム ,意思就是人生的遊戲。我們可以說, 魯蛇主角服膺的,就是一場人生的遊戲--或者說,人生的賭局。主角熱愛 買彩票,剛做完工作,領到錢(甚至用借的),也要去賭一把。他的說法是 「三百元買一個夢」,然殘酷的是,只有窮人才需要花錢,去買這樣的夢。 颱風天裡,一家子追逐飛散的彩票,讓人覺得好笑又心酸。關於賭博,更深 刻的一層,是主角的職業。作為一個十餘年前曾獲不大不小文學獎的小說家 (不是「芥川賞」這樣的大獎--),將人生全部投入創作,本身就是一場 豪賭。主角顯然是賭輸了,妻離子散,甚至連自己也輸掉了。他必須放下身段,加入揭人隱私的「徵信社」,甚至當「影子寫手」,寫漫畫家的小說原 稿。

但是,人生這場遊戲,主角真的輸了嗎?並不見得。

風暴過後(英文片名),主角送妻小去搭車以前,去了一趟當鋪。他把「偷 來」的、死去的父親的硯台,拿去典當。竟然意外獲知那個「自己不想成為」 的敗類父親,竟曾拿自己的小說來贈送街坊鄰居。在這間屈辱與榮耀並存的 小當鋪裡,兩名「父親」彷彿達成了某種和解--他用父親留下來的墨,簽 下了自己的名;或許更體認到,作為父親的自己。 比海還深的東西,或許是愛,或許是記憶,然而我們總會記起,電影裡的譬 喻:油畫顏料一層一層覆蓋,底下的東西並不會消失。或者至少至少,在吃 可爾必思冰的時候,要記得挖掉最上面那層,冰箱臭氣的結晶,才能發現底層沁涼的酸甜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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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華爾街之狼》對於錢財、酒色、權力的張揚鋪張,使人聯想起漢代大賦。不僅是劇本對「富有」的不斷賦格(從女人、毒品、豪宅、飛機、遊艇...),可以一直翻出讓人直呼誇張的情狀;更關乎主角喬登.貝爾福,強大的話語技術。作為史崔頓公司的總裁,喬登白手起家,三分鐘入帳一千兩百萬美金的關鍵,除了話術,還是話術。「語言」成了《華爾街之狼》隱而未顯的核心。從販售「粉紅單」,到自己創業,站在辦公室前方的「舞台」,抓起麥克風,對著底下的員工吶喊,群眾如邪教徒跟著歡呼。喬登的話語,並不是平鋪直敘,而是通過排比與譬喻,引人入勝。他對弱者嗤之以鼻,而對強者不吝喝采;他有一群「智障」朋友,然這些朋友卻都經由喬登的調教,編織出華爾街的致富幻景。最後一幕,出獄的喬登脫產,重新開始人生,他當起了「演講者」。他站上台時,我還擔心要開始勵志演說:「我如何成功?」還好並不如此。他走下台,對著底下的觀眾,一個一個說:「來,向我兜售這一支筆。」如他所說,他曾生活在一個「什麼都可賣」的世界裡。而現在這個,傾家蕩產、老婆也跑掉的喬登,什麼都沒有了。他回歸到最初的自己,把握住唯一的擁有物:語言。他通過這一支「筆」,展開新的人生,也通過這支筆,記憶了《華爾街之狼》,一幅繁盛敗德的景觀。因為最後一幕,這部電影被暗示為一個後設的故事。漢大賦的目的原是勸懲,要帝王明白奢靡的危險,然有人卻因它的繁複鋪排,反而迷戀上那些遊獵與園林。華麗的帝國,偉大的時代都過去了,而語言還在張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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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們這樣一個小家庭,也曾有過一段被人「索債」的時光。不不不,不是戲劇或報紙上掄刀動槍挑人腳筋的那種,就只是普通的南方午後,水電收費員長按電鈴,仰頭高喊:「陳太太、陳太太,你們在嗎?」母親說,她永遠不會忘記,安靜的中庭,彷彿無止無盡刺針般的嗓音。她會環抱著我和弟弟,蹲在三樓的陽台,背抵著牆,掩住我們的嘴,直到那收費員的腳步離開。許多年後,問起她有沒有哭,她說沒有啦,只是覺得羞恥--那些八卦的鄰居哦。羞恥,母親說這個詞時笑了起來,像是一則趣味橫生的往事。我已忘了那段時光(或許從沒記得),印象裡的舊家陽台,就只是青苔和水漬,還有幾盆沙漠玫瑰。但母親的話語,總讓我想像那是一場戰爭,空襲警報,孤兒寡母縮在防空洞,烽火流星。

    而父親並不在場。

  我的童年,父親的身影總是淡薄,就好像泛黃照片裡,尚且年輕的他,鳥仔腳,淺喉結,前胸貼後背。他和母親同一所高中。母親讀升學班,任司儀隊,追求者眾。父親則是一副宅男大眼鏡,駝背,喇叭褲,卻以無比堅強的真誠以及情書字跡,贏得母親的心。高中畢業,父親沒考上大學,進了警專,分發派出所;母親則先做車掌小姐,又到後來燒掉的大統百貨公司賣鞋。每到假日,母親回高樹老家,父親一大清早便起床,騎兩個小時的打檔老車,穿過重重山路,去赴高樹鄉的豐盛午宴──蝸牛老鼠青蛙等各種山產──父親回想,他初幾次吃,總是「烙賽」,直到吃了幾年,胃袋才堅強起來。然後是短短的散步,天很快就黑,而那就是約會了。

  外公外婆整天在田裡農忙,對女兒的婚事大而化之,祖母和舅婆來講親,便爽快同意了。年僅十二歲的小阿姨,婚禮當天,還在新娘房裡痛哭。她緊緊拉著母親的禮服蓬裙,淚眼婆娑:「大姐,妳真的要嫁他哦?他好醜耶。」

  迎娶母親,或許是父親這輩子,最值得表彰的大事。但是,我和弟弟的接踵而至,讓這份愛情急轉直下,從鄉土羅曼史,變成了都市奮鬥故事。任職初階警員的父親,薪水只有兩萬出頭,有一回陪朋友看車,被銷售員的話術擊中(「這台適合你的體格」),現場簽了約,下訂難以負擔的夢想。父親不敢返家,還拜託車行小姐代勞,先撥一通電話:「陳太太,你老公買了一台新車,很漂亮哦!」母親以為那是詐騙,禮貌說了謝謝,掛上電話後竊笑:他怎麼可能買那麼貴的車?帳單來,竟然是真,兩人大吵一架。母親負氣離家,兩個禮拜才回來,給我和弟弟各買了一支陶笛。母親竟拖著行李,坐上往北的列車,一路去了九份,「因為國中的畢業旅行去過──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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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柏言/採訪撰文,小路/攝影

和小說家約訪這天,淡水河吹起淡淡的雨霧。路上遊人稀落,河上渡輪一艘,「有河」的店貓在腳邊摩娑。不久以前,河的彼岸,發生了震驚社會的雙屍命案。法院審理尚未結束,世人判辭已經寫成:貪婪,殘酷,蛇蠍女……這些簡化人性的標籤,小說家並不滿意。她試圖以小說,以虛構,重探案件的意義。《黑水》從鹹淡水的交界,湧出來,重新啟動。混濁無光的黑水浮現波紋,迴旋,開始回溯──

必然與偶然的錯綜

Q. 你過去的小說,如〈百齡箋〉、《行道天涯》、《何日君再來》,常有對歷史事件與人物的重新詮釋;而這部《黑水》,則與現實刑案有明顯關聯。不同的是,案件未了,你的《黑水》已經完成。小說該如何與持續進行中的事件對話?

A 我反而擔心,審理雖然看似繼續,但某種程度上已經結案了。事件發生兩個禮拜,所謂的「真兇」出現,她的行為舉止和衣著,都符合人們對於「蛇蠍女」的刻板印象。就此,在人們的思維裡就定了案;大家關心的,已不再是案件的意義,而是這個「蛇蠍女」有多壞,要不要死。新聞媒體,甚至是法官的判決書,都把這個加害者形塑為「毫無悔悟之心」的萬惡之人,深化人們對於「蛇蠍女」的刻板印象。所謂「正常」的社會,就是必須把這樣的「壞人」隔絕起來,以策安全。她與我們無關,彷彿我們既不會成為加害者,也不會成為被害人。主流話語像是一道牆,外面就是不正常的;只要把牆關緊,在這邊的我們就會安全。我擔心,人們總把刑台上的人視為奇觀,看她被判死,甚至會產生殺戮的快感。猶如古代燒死女巫,看眾歡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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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看不見的高雄

  我是一個鳳山人。

  或許,我是在落榜以後,才真正意識到怎麼做一個鳳山的人。

  十三歲那年,我進入鳳甲國中的「體育班」。那是一個特殊班級,但專長並非體育。我和同學們失去了所有的體育課,用來背誦英文單字,記憶皇帝的年號,演練數學公式。課程的時間一再延長:五點,六點,最後連週末,也要去上半天的課。那些時光:髮禁尚未解除,白襪子必須拉到膝上──至今回想起來,我們什麼都不明白吧。不明白為了什麼而努力,也不明白失去了什麼。只是聽著老師講著,講著,「外面的世界」。他們高高懸起一塊匾額,那上面的字,只能是「高雄中學」。我總是恍惚,我們生活的地方就是高雄,但高雄不可見,彷彿只有進入高雄中學,才是高雄。模擬考成績揭曉,大紅榜單張貼穿堂,每位老師都拍著我的肩膀,眼珠裡有火焰。我並不清楚,那些目光意味著什麼,只是逐漸相信,自己終將離開鳳山,成為一個「高雄人」。

  考試那天,我買了豆漿包子,一個人走到鳳新高中應試。那是座年輕而美麗的高校,大我一輪的小阿姨,是第一屆入學的學生。偶爾她來家裡小住,走過鳳新的圍牆,總愛追緬他們英年早逝的首任校長。鳳甲國中和鳳新高中只隔一面牆,老師們常常抓緊機會便告誡,別貪玩,貪這一時片刻,到時進去隔壁那間哦(舉起大拇指比了比後面)。以至於,我們行經鳳新高中時,總是匆匆跑過;那些亮麗的粉紅色女生制服,甚至門口攤販的蔥油餅,全是邪惡墮落的表徵。基測那天,我才第一次走進鳳新的校園,走廊嶄新,草地整齊,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,「唸這裡好像也不錯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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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解夢者

《印刻文學生活誌》2014‧二月號書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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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85年,卡爾維諾受邀赴美演說,預先擬定六個章節,說明小說創作的六種面向,即:輕(lightness)、快(quickness)、準(exactitude)、顯(visibility)、繁(multiplicity),一致性(consistency)。遺憾的是,卡爾維諾最後一節「一致性」尚未完成,便猝死於腦溢血。而這些未能發表的演講稿,便由兒子集結成《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》(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)。在我有限的閱讀裡,總是把波赫士和卡爾維諾連在一塊。或許有人以「智性小說」稱呼他們的作品:關乎哲理的書寫;而我以為,他們都是偏向「繁」的那種。我想像的「繁」有二種,一是對應於世界現象界之繁,二則是於形上宇宙觀念之繁,我認為,波赫士和卡爾維諾較具代表性的作品當隸屬後者。波赫士的〈小徑分岔的花園〉,正體現了繁的內核。花園之繁對應著宇宙運作之繁,而此繁不只是思想內容之繁,更是形式結構之繁;這二者相互結合,構築了一個關乎「時間」的複雜謎面。

  首先,我們注意到,這個故事來自於一名華裔的德國間諜余尊之證言。他曾擔任青島的英文教師,估計是租界時期,遭到德人收編。余尊在任務完成的時刻,遭到闖入的英國特務馬登殺害,而留下了這份「經過紀錄、復述、由本人簽名核實」且有缺頁的說明。這是一個遺言,也是一樁謎語:它是關於另一個謎的謎。早在一千多年前,中國的劉勰(約465-?)便在《文心雕龍.諧隱》如此界定「隱語」:「謎也者,迴互其辭,使昏迷也。」也就是,作為一個謎的基本條件,是通過詞語的環繞、迂迴,使讀者暈眩昏迷。

  謎語即是字詞的迷宮。

  〈小徑分岔的花園〉中,余尊的「證言/遺言」,至少留下了三座花園:一是存於兒時記憶,「小時候在海豐一個對稱的花園裡待過」;二是遭他殺害的,漢學家史蒂芬.艾伯特的仿古中國花園(也是余尊死亡之所);三則是其祖先崔本,所書寫的那本《小徑分岔的花園》。這三座「花園」意味著不同的的時間斷代,卻皆來到余尊與艾伯特相遇的此刻,相互套疊。這三座花園,在字詞間建構起來,完成了第四座,也就是我們所閱讀的,由余尊(波赫士?)創作的短篇小說〈小徑分岔的花園〉。

  崔本原是雲南總督,卻為了「寫一部比《紅樓夢》人物更多的小說,建造一個誰都走不出來的迷宮」,辭官返家。崔本的花園從來無人見過,卻在傳聞裡被獲得了生命。例如,崔本的曾孫余尊,便如此想像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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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威羽:

  臺北的春天依然陰雨,我的寢室一如往昔開始漏水。首先是天花板的角邊,整面牆,然後是書桌。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,也就是我的工作之所,腳板濕透,常常像在踩踏淺淺的河流。我已經買了第三份報紙,把它們張貼在那些下著小雨的角落。報紙貼附著牆,吸收水氣一點一點暗去,這或許是實體報紙,唯一的用處了。而窗外幾株葉片繁茂的老樹,球狀的樹型掩蓋天空,即使白晝也似黑夜。我躺在冰涼的竹蓆上,聽著無窮無盡的雨,總會想像起港鎮的天氣。小小的港,小小的船,遼闊的海。那些晴朗的日子,阿嬤會在我們身後追逐,呼叫著我們的名字。我們赤腳,而她踩著藍白拖,在礫石沙灘上輕快的飛縱。

  一切書寫的開始,關於我們的港鎮。

  港鎮,那是你的第一篇小說。

  去年,十六歲的你,以〈賭徒與祂的板凳〉,摘下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短篇小說獎。你在賽前拿給我讀,要我這個「過來人」,給你一些建議。本來不抱什麼期待,猜想,大概還保留著「高中生作文」的遺毒吧:那些明亮的起頭,自省的收束,制式化的抒情。沒想到,你的那篇小說,帶給我十分震撼的閱讀經驗。我非常驚羨,卻也心疼;你筆下的港鎮,是那麼的靜謐,美麗,充滿創傷。我驚羨於你的才氣,卻也心疼,你更早的臨摹起這個世界的真相。寫作是無法回溯的,開始了,便決定你的此生,是個寫作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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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父親底身體上佈遍點點黑痣,母親身體上繁生着紅痣,他的身體上有黑痣,也有若干紅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──王文興《家變》

  我至少擁有五種不同年份的《家變》,卻在寫這篇稿子的前夕,全都消失無蹤。我翻箱倒櫃遍尋不著,上圖書館網站,《家變》顯示「可流通」,實書卻已下落不明。書店裡,王文興的作品隸屬長銷專櫃,《小說墨餘》、《十五篇小說》、《背海的人》……,就是沒有《家變》。我氣急敗壞,在溫州街的幾家舊書店間奔走,連位處狹小巷弄,雨天漏水的那幾家都已去過。我耗去整個下午,走投無路,再不信邪也只能坐進咖啡館,上網路書店索書。邊刷手機邊想,會不會這個世界上,從不存在《家變》?沒有《家變》的世界,會是什麼樣子?又或者,這該不會是什麼考驗,要我學習《家變》裡的主角范曄,登報尋一本「失蹤」的書?

  我試著回想,那些我(曾經?)擁有的《家變》,全是從二手書店帶回來的。牠們都是流浪者,從別人的手上,輾轉漂流至店裡,再到我的手上。而今又去了什麼地方?許多年前,我下定決心寫作小說,常常一個人從木柵,搭乘搖搖晃晃的236抵達溫州街。我鑽進不同的舊書店,翻書,找書;窮學生如我,資金極其有限,多數時候也只能閒逛。幸好書店店員從來淡漠,彷彿靜物,連咳嗽都經過消音。舊書店的書籍,當然比圖書館少得多,且編排混亂,常有破損。然而,我愛的就是她的混亂,她的破損。在失序的、被遺棄的書堆間,那些文字彷彿佇立起來;站成一個孤臣孽子的大雪夜,面容滄桑的老師,提起筆,朗聲道:「這是第一堂課……」

  一個又一個下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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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這是大一寒假的南部旅行。照片裡的海是枋寮的海。我想起的是岩井俊二的電影,酷熱而暴戾的旅行歸來,我們都是不一樣的人了。)

  〈土地神一日〉是「輕痰」的第一個成果,也是政大中文系九八級班板,第一篇爆文(大家還記得推爆就要丟噴水池嗎,至今仍未執行哪)。其實我已忘了小說的細節,網路上也遍尋不著;只記得我有一本當屆的「得獎作品集」,一時翻不出來。熊曾怨懟林榮三的得獎作品,只有小說佳作不會見報。雖然得了獎,卻因為這樣「有些高調又有點低調」的「中間性」,讓熊在那篇政大書院的訪稿裡,提及自己,仍在「等新的文學獎出現」。

  那已是大一大二時候的事,我們剛滿十九。

  知道他入選,是我和一群系羽人,去萬芳醫院吃「義大利麵呷到飽」。在那搭建簡陋,不斷灑水降溫的鐵皮屋頂下,接到電話。我跳起來:「幹,真假!」那些日子恍如鑲了黃金(不是屎),我們在那封閉的、經年落雨的山城大學裡,認真期待了一下頒獎典禮。無論在哪一方面,我們只是新手,就連期待都是。林榮三猶如金馬金鐘,抵達現場才公布名次。何其殘酷,佳作四萬,首獎五十萬,白花花的銀子就是鴻溝。我們都知道,那之間只是每個評審一、兩分的爭奪,但那一念之間,誠如你後來所見,一個是黃麗群(那年首獎從缺,她拿二獎),一個是熊一蘋(抱歉)。

  典禮當日,天空有細雨,我們幾個先在捷運站出口集合。路途上,有一間高級的小學,以及氣味濃重的「莫宰羊」羊肉爐(奇怪的記憶點)。與其說是觀光團,不如說是進香團吧,就像突然從一間破爛小廟,恍恍然(如夢遊)走進了「文壇旗艦店」般的大雄寶殿。何謂?不只是飲酌不盡的紅酒,透明的快速電梯,而是鄭愁予這樣的人物會在你身邊,來回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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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總是不確定,聽者的心,但我試著讓自己,回到十八、九歲,在我們那小小的山城讀書會,無有顧慮的談說。早上八點四十五分的評審,讓我不到六點就起床準備,搭一班誤點的自強(大家對小說家是否有所誤解)。早晨的台南,總是讓我想起,在我「立志成為文藝青年」的時光,曾報名一個在成功大學舉辦的,三天兩夜的文藝營。那時我還是對詩有所憧憬的青年,報名新詩組,卻因名額問題,被分配到戲劇組。我聽了幾節課程,做了幾頁筆記,才發現講師們談的那些,我毫無興趣。我放棄聽講,逃出教室,一個人在台南的街道晃盪。我總覺得,那年夏天特別炎熱,路面蒸騰熱氣,路樹街景全都歪斜模糊。

      那是我對台南的第一個印象。

      接任這個邀約以前,我其實考慮很久很久。難以想像,當我坐在臺上,若有其事的談述那些,「或許根本比我強」的寫作者們,會是怎樣荒謬的情景。

      最後決定給自己這個挑戰,因為那是台南。也是為了給當年,孤獨晃盪的我一個解釋。

     這些作品我讀了多次,想說的話很多,卻因時間問題,無法多談。我知道臺下的你們,也有很多話想說吧。不過,文學就是這樣的。唯有作品,能夠為它自己辯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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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初至台大的兩三個月,我耗去大量時間在校園裡晃盪。我常要停下腳步思考,回返宿舍應走進哪一條路,當左轉還是右轉,去某間教室該穿過哪一條迴廊。我經常忘記手機,失去時間,只能駐足傅鐘前,傾聽準點鐘聲迴盪(後來我才知道,無論何時傅鐘都是擊打二十一響)。有次,我為了論文需要,在圖書館尋找一本名為《雷峰藏經》的大部頭刻本。該書厚重,我便隨手將原初借的一疊書擱置木桌。回頭要找,遍尋不著,直冒冷汗在迷宮似的書架間奔走。羞愧於圖書館裡問路,只好硬著頭皮,研究起貼在牆上的館內地圖。我的冒失驚動了那些沉思中的讀者,紛紛抬起頭,猶如對於外邦人的警戒。

  這一年,有人於校內湖泊溺斃,有人從教學大樓跳落,而將台大校園視作大型公園的小家庭,仍在悲劇現場放起風箏。老樹青翠,有飛葉旋落,我喜歡坐在人群裡頭,毫不費力坐去整個下午。天色暗得差不多,才在腳踏車叢中,找到屬於自己的。屬於自己的日復一日,按著課表,在偌大校園裡找到自己的位置。習慣一個地方,對我而言是件需要專心致志的差事。課餘時間,我便騎著車,滑手機(台大地圖已推出手機版),將那些陌生的建物,一個一個指認出名字。隨台大同學呼喚「小福」、「活大」暱稱,也開始被問路,彷彿我一直是這裡的人。

  大學時代的死黨,紛紛找到工作;而剩下幾個注定失業的,都進了研究所。朋友們變得滄桑老練,像是已在傳說中的「社會上」打滾多年;我也學習著,聚會吃飯時要記得散場時間。他們必須準時起床與入睡,而我仍偶爾,會在陰冷的半夜驚醒,聽室友巨大的鼾聲直到天明。我們仍會關心,喜愛作家的近況,卻不再能像個粉絲迷妹,追著講座四處跑,並在會後Q&A,提出讓人驚嚇卻真誠的問句。回想起過去的生活,我們總驚嘆於曾揮霍那麼多時間,去辯論一個意象、一個場景的運用是否合宜。在那座經年落雨的山城,我們彷彿擁有無盡的時間,可以沿著山路上行;只要注意別滑跤,就可以把沿途的風景,都看成顧城與邱妙津的筆跡。

  那些情懷也像是筆跡終會折舊。記得那是一個深靜的冬天,整幢文學院只剩下我們這個討論室,還亮著燈火。已經是學期的末尾,阿K不知從何處拎來一盞天燈,要大家在那粗糙的紙上,寫下「此時此刻」的夢想。那盞天燈可能是最廉價的那種,必須自行組裝,卻沒有附上說明。關鍵詞輸入「如何做一盞天燈」,搬來膠帶,漿糊,甚至是釘書針,貼貼補補,終於把它架了起來。我們興沖沖,小跑步至藝文中心外的廣場,那裏是節慶煙火時,最多人喝酒鬧事的地方。我們聳起天燈,卻忘記最重要的火;面面相覷之際,習於抽菸的那個,掏出了一把打火機,得意的唱起〈冬天裡的一把火〉。果然囂張沒有落魄的久,冬天裡的那把火,怎麼也點不著。風實在太大,每個人的髮型,都在風裡爆炸,笑鬧卻也擔心起:這會不會是個無法飛行的劣質貨?過了十分鐘,我們終於緊緊地靠著,擋住風,升起了小小的火。歡呼聲中,熱烘烘的天燈像是水母,飄浮起來。天燈紙上一堆鬼畫符,有人期待愛情,有人盼望課業,有人則希望系籃打進季後。天燈乘著風,愈來愈遠,愈來愈小。真的飛起來了。山底是滿城燈火,而夜空中是滿滿的星斗。我們又叫又跳,看天燈在夜色裡載浮載沉,好像真的在夜空中寫字。

  還記得,天燈紙上有人寫著:「我們都是寫作的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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